红楼心理15:宝钗辛辣的螃蟹诗,骂的是谁?

2017-02-07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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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先生说宝钗的螃蟹诗,是自讽,道出了宝钗的性格和心机。

从心理上分析,我不能赞同。

宝钗的螃蟹诗长这样:

桂霭桐陰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大意是:

在树荫下,桂花弥漫着香气,人们举杯喝酒,

吃货和馋猫,口水都滴下来了,早就盼着重阳吃蟹。

螃蟹啊螃蟹,你往日横行霸道,今天却已经无路可走,

一肚子的坏主意和心机,却虚伪的样子,如今都成了徒劳。

你太腥,用完酒还要用菊;

你太冷,一定还要用到姜。

哼,这一切有什么用?今天落到了大锅里死翘翘。

你原先呆的地方,只剩下禾黍的香味了。

骂得这么狠,连温柔敦厚的形象都不要了,宝钗又没病,怎么会是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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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上有一个“优于平均效应”,人们通常会认为自己的道德水准高于社会平均值,不管好人坏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坏好吗?

何况,宝钗同学,一向自视甚高,抱负远大,怎么会认为自己“皮里春秋空黑黄”?

那是在骂谁?

我们要细细梳理宝钗的心理脉络,才能看到真正的答案。

宝钗从第4回到贾府,到75回搬出大观园,她的心理状态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起起伏伏。对宝玉、黛玉和金玉良缘的心态也有很大变化。

一、准备选秀阶段,温和不走心

从第5回到第7回,很短的一段时间,宝钗全心准备选秀。

她结交贾府上下,只是在经营人际关系,因为贾家始终是薛家的靠山。

这个阶段,宝钗对宝玉、黛玉和众姐妹一视同仁,都是温和不走心。

黛玉已经开始对宝钗有心结,但宝钗浑然不觉。在宝钗心中,黛玉不过是亲戚家一个小女孩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二、初提金玉良缘阶段,主动出击

第8回开始,估计宝钗已经选秀失败了,因为薛家在此时,开始宣传金玉良缘。

宝钗本人,也是冲锋在第一线的。她有两个努力方向:一个方向是取悦贾母、王夫人。一个方向是交好宝玉。

宝钗这么主动,是因为她已经明白,宝玉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京城虽然大,世交圈子就那么小。薛家是皇商,而且已经式微,在联姻市场上没有什么深厚价值。更可怕的是,薛家的形象大使薛蟠同学,人称“薛大傻子”,他会给妹妹带来什么口碑?看到薛蟠,谁还会求娶薛宝钗?

但王夫人不一样。王夫人是薛姨妈的亲姐姐,薛蟠的事儿,结不结亲她都哆嗦不掉,所以薛蟠不减分。王夫人最担心的是贾母让宝玉娶黛玉,黛玉身体不好,黛玉身后没有家族,黛玉是损友,宝玉娶黛玉,意味着没人规劝上进,没有岳家势力扶持,还有可能变鳏夫。最重要的是,王夫人讨厌黛玉。在王夫人心中,宝钗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比黛玉好。

这个阶段,宝钗对宝玉非常好,对黛玉却多有打击。

8回,和宝玉细说细看金玉。

18回,帮宝玉想“绿蜡”的典故。

20回,黛玉生气,宝玉正在哄,宝钗跑来推宝玉走了。

21回,宝钗开始结交袭人。

26回,晴雯抱怨宝钗,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可见这一阶段宝钗去怡红院非常勤。

28回,元春委婉赞同金玉,宝钗立刻把元春赐的红麝串带上。

30回,因为宝玉说她体丰怯热、称了黛玉的意而大发脾气。

31回,看到宝玉大热天出门,宝钗担心,对宝玉已经有亲密的好感了。和袭人聊天,争取到了帮宝玉做针线。

34回,宝钗对宝玉,好感度飙升到峰值。她发现宝玉被打了,她看着不忍心,心里也疼,来送丸药,露出了娇羞怯怯的小女儿情态。除了婚姻的争取,从这一刻开始,宝钗也为自己的心了。

35回,莺儿给宝玉打络子,宝钗跑来,建议用金线把玉络上。

36回,宝钗来怡红院,宝玉午睡,袭人借故走开,宝钗坐下来绣鸳鸯。然后宝玉在睡梦中说了一句话:“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宝钗的反应是“不觉怔了”。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宝钗,呆住了。

原来宝玉是这样想的。

他一直那么温柔,想想她羞笼红麝串,他看呆的样子。

想想在袭人说出薛蟠挑拨,他被打成那样,疼成那样,还体贴她的心思,说话拦袭人的样子。

想想莺儿打络子,谈起她,他不胜其情的样子。

宝钗从来知道,宝玉和黛玉不避嫌疑,但一直以为宝玉的感情自己是可以争取到的。不料宝玉竟然如此排斥金玉,却和黛玉心心相印。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又表现出柔情似水的样子?

我们揣摩一下宝钗此刻的心理,一定是充满了失望、羞愤、难过、嫉妒、感伤、生气,百味杂陈。

然后接下来37回就是螃蟹宴、菊花诗。

宝钗辛苦筹办,贾府上下开心。

宝钗想出新奇的玩法,让大家写菊花诗,结果黛玉夺魁,包揽三甲。

宝玉得了便宜还卖乖,写螃蟹诗,什么吃螃蟹“兴欲狂”,“指上沾腥洗尚香”。

黛玉更过分,还写什么满玉脂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殇”。

然后肉麻地互相吹捧。

如果你是宝钗,想不想立刻毒死这俩人?

宝钗同学,忘记了真正配得上“皮里春秋空黑黄”的是自己,开始发飙了:

吃个螃蟹就兴欲狂,你是有多吃货?

你居然觉得螃蟹的腥很香,你丫有病吧?

螃蟹能助酒兴是吧,你菊花诗写得好是吧?

切,螃蟹的腥臭味,酒和菊花都盖不住。

你俩就是坏蛋,你瘦你美啊,表面上假模假样的,内里一肚子坏水。

你们以为两情相悦就好了,整天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但你们自己说了算么?

我看你们的事儿早晚完蛋,白兴头一场罢了。

宝玉喝彩,“写得痛快!”

呃,宝玉好笨。

请注意标题,讽和螃蟹咏,宝钗的诗是“和”诗,怎么能离开宝玉、黛玉的螃蟹诗,独解宝钗的诗呢?和个诗,却离题万里去骂自己去了?讽刺世人去了?怎么会呢。宝钗是在骂宝玉和黛玉呢!

三、金玉良缘僵持阶段,弃玉取黛

绣鸳鸯,宝钗知道了自己在宝玉心中没有分量。

如果我们细看,就会发现,从此之后,宝钗对宝玉的态度大变。书中再也没有写她没事跑怡红院了。和宝玉聊天,越来越冷淡平和,再也没有前面的小女儿情态了。

放弃了宝玉的爱,但宝钗并没有放弃和宝玉的婚姻。

制造机会,办了螃蟹宴,贾母大悦,凤姐警铃大作。但接着,贾母带刘姥姥游玩大观园,老太太又不动声色地把宝钗否定了一番。

贾母通过问宝琴,婉转拒宝钗。但接着,王夫人又力挺,让宝钗协理大观园,整肃得井井有条,又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接着紫鹃试玉,王夫人也为难了:难道真不顾儿子的命?

薛姨妈也打退堂鼓了:要不撤了吧?

宝钗反而觉得: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个大家看薛姨妈在潇湘馆说要给黛玉和宝玉说媒,宝钗却说要把黛玉说给薛蟠,那一段,就可以领会二人的这个意思。

宝钗一旦放下了对宝玉的爱,她对黛玉就没了心结。

黛玉冰雪聪明,能感受到宝钗心态的变化,两个女孩子反而要好了起来。

但黛玉单纯赤诚,无法理解宝钗心中的迷之和谐:

宝钗觉得,自己争取宝玉的婚姻,和自己与黛玉成为闺蜜,毫无矛盾。

她的逻辑是:

婚姻是婚姻,爱是爱。

我又不抢你的爱,婚姻你说了又不算。

四、离开大观园阶段,灰心放弃

宝钗终于放弃,是抄检大观园后。

她一声不吭,果断搬走了。

是觉得拗不过贾母?

是觉得姨妈王夫人不靠谱,只会画饼,是个猪一样的队友?

还是觉得贾家败象已露?

不知道。

以后怎么峰回路转的?

不知道。

555,好恨红楼梦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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