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少年的咏叹调1.8.3罂粟

社会 9 2018-10-12 17:20

整个下午,孙绪真都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甚至幻觉坐在旁边的仍是丁裕家而非唐帝。他注视着同桌的侧脸,圆滑的弧线缺乏起伏,再加上颜色浅淡的眉毛使得整个面部趋于平面,不够立体。唐帝露出孩子式的笑容,用笔头点了点孙绪真的书本,提醒他继续听课。同桌不知道,孙绪真有多羡慕他的纯粹,执着于学习以及对知识的渴求。摈弃掉多愁善感的情绪,提高行动的效率,完成来自父母或老师的使命。这一天实在是太煎熬了。放学后,孙绪真不顾穆芷善的询问,敷衍了事地抛下她,离开了学校。在进家门前,孙绪真意识到应该拍去身上的尘土,当低下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做过了。一副谎言之躯,一具行尸走肉;他们出手应该再重些,再重一些。临睡时,孙绪真抱着脑袋蹲在床边,原以为生活会好起来,不是常说战争之后就能换来和平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丁裕家还是不得不离去呢?自己很正常,一年前很正常,现在也很正常,即使被一群人揍了也可以一样正常地走路,正常地吃饭,正常地睡觉。正因为我是孙绪真,所以才可以掩饰得很好。我只需要像昨天一样,就和温启仁所说的那样,做出一副死鱼样,那就不会有什么不同。孙绪真也惊恐于自己怎么能如此平静,仿佛那天的事不曾发生,就连走在路上也没有人多看两眼。这是件好事,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关心。

在此次的事件之后,孙绪真和穆芷善迎来了关系的低潮。他们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表露出来,这样的矛盾不是由某个冲突造成的,即使冷静下来细想也只能放任这样的状态。穆芷善很快就调整好了方向,有别的人加入到她古灵精怪的生活中去,而孙绪真,则把仅剩的精力用来应付期末考试。后来的时间,漫长且紧张,而在家里则更加难熬。

“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准备好了吗?”袁丽莉问。

“还可以。”

“他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孙国忠盯着电视屏幕不屑地嘟囔道,“但好像每次都不怎么样。”

孙绪真暂停手臂正在进行的动作,但没几秒钟,便把杯里的牛奶都灌进喉咙。他搁下杯子,然后又记起来应该清洗干净。于是,当孙绪真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听见了孙国忠的冷嘲热讽,“看来他是复习好了,随时都可以考试了!”

期末成绩公布后,孙绪真的年级排名明显降低了。他被要求面壁思过,但心里没有一丝半点的懊悔。孙绪真选择了文科,穆芷善也是一样,留在了四班。袁丽莉告诉孙绪真,高二开始又是一条新的起跑线。我会努力的,这句话说得很诚恳,事实上也是如此。但孙绪真良心不安,满怀愧疚,因为他知道做不到。自己不过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家伙,巨人和矮子的杂交。新的起跑线,每一年都会有新的起跑线,每条起跑线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但没人告诉孙绪真终点在哪儿,他看不见;路途遥远,他跑不动。只是戛然而止,又出现一条新的起跑线。疲惫不堪的身体麻痹疲惫,他跑过哪里,见过什么,他记不清,想不起。一条条崭新的起跑线,和一个个从未见过的终点站……如果这些都不重要呢?只想跑得自由,死亡不才是每个人真正的终点吗?

我会努力的。也许他们压根就不相信,看穿却不戳穿。赢在起跑线上,如果是指说句漂亮话。要掩饰对子女的失望得付出多大的努力,还要在虚情假意的请教下强颜欢笑,维持谎言却不挑明。自己不也一样吗?孙绪真羞耻地苦笑,我不过也是一副谎言之躯。

暑假开始的头几天,孙绪真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他想起了小时候,竟没有什么好怀念的地方。儿时的孙绪真五官俊俏清秀,常常令其他的小孩黯淡失宠。就连别人家的父母也愿意丢下自己的孩子而把孙绪真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闻了又闻,似乎要把他吃掉。孩子的嫉妒心是何等恶毒,用稚嫩的手指去揪、去掐,因为有坏蛋霸占了自己的父母。孙绪真只是蹬着腿,稚嫩的眉宇为痛苦的表情蒙上了一层凄美的薄雾。大人怜爱地看着他,抱得更紧。孙绪真把头埋进他们的肩膀,他不敢哭,因为人人都在拍手欢笑。他很害怕,只想要自己的父母。所以孙绪真是没办与陌生人深交的,他不享受甚至惧怕亲密的关系。每当孙国忠责怪他胆小懦弱的时候,孙绪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承认,暗示自己天生如此。他原本可以专横,自负,不可一世,就像卢释腾那样,至少不会因此而讨厌自己。但孙绪真惧怕与别人走得太近,了解太多只能暴露出心里的阴暗。谦虚,不,是自卑。孙绪真这种天然消极的个性如同黑洞,倘若再渲染上些负面的情绪,一蹶不振的颓废样简直就是烟馆里的鸦片吸食者。

闷热的夏日令人窒息,客厅的气氛也是如此。晚饭后,孙绪真在厨房清洗餐具,然后收纳整理。他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换好鞋关上家门。孙绪真习惯言简意赅地传达信息,我出去一下的意思是,他不是和狐朋狗友勾三搭四,虽然他并没有;其次,他就在附近,会很快回来学习。孙绪真把几十米开外的长椅设为终点,他走过去然后坐下。乌云里充满了雨水,亦如闭塞的毛孔把散发热量的汗水包裹在皮肤里,但它总是会渗透出来,把身体湿得粘黏难受。

“小伙子,”顽童似的嗓音从脑后绕到耳旁,“如果你想要帮助老年人,请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孙绪真利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接过韦伯手臂里的木板抗在自己的肩上。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他们来到屋顶为修缮花园而开始劳动。这仿佛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一个拥有经验一个拥有精力,在默契协作下把工程的尾声做得更加完美。排列整齐的盆栽围绕在四周,葡萄架则搭建在头顶,完全可以想象出不久后生机盎然的景象。携带着热量汗水在涌向毛孔的瞬间奔腾为蒸汽,似乎也把体内积郁的烦恼派遣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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