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读高村龙太郎《山之四季》

阅读 49 2018-04-30 13:02

在读《山之四季》之前,我并不知道高村龙太郎是何方神圣。我读它只因为我对此类题材情有独钟,从梭罗的《瓦尔登湖》和《秋色》,儒勒的《自然纪事》,斯坦利的《京都山居生活》,到秀英奶奶的《胡麻的天空》,我对自然乡野的生活讲述总是心驰神往,大概因为那就是我所到不了的诗和远方。

在不明白作者的身份背景的情况下阅读一本书,是个有趣的经历。第一篇写山之雪,作者十分坦诚,第一句话就说“我很喜欢雪”,然后饶有趣味地讲述着下雪时自己屋子周围的各种生灵:啄木鸟、老鼠、兔子,偶尔到来的访客,对各类生物的脚印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但作者也透露了一个信息――他独居山林,人迹罕至,生活过得清贫而寂寞。而且他表现出对山间雪景的惊叹,甚至会在雪地中迷路,证明他并不是一开始便是纯天然的原住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行笔自然质朴,毫无卖弄,他是一位普通的略通文墨的农民吗?或是暂居此处的乡村教师?

第二篇《山之人》他自我交代了一些,他说自己是战后的“疏散人群”,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在山里生活了五年有余,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那么他是一位普通的被安置的战后难民吗?随着慢慢的阅读下去,我发现不是的,他博览群书,熟悉宫泽贤治的作品和生平,芭蕉的俳句随手拈来;他有很高的艺术修养,欣赏梅原龙三郎的绘画作品,听着风声能联想到瓦格纳的乐章,对日莲上人被流放的故事谙熟于心;他甚至游历过世界各地,随口提起当年巴黎街头吃栗子,在意大利古都品尝美酒的经历仿佛历历在目;他性格率真质朴,但仍保有知识分子的克制和自省,“害怕努力融入山野生活的自己变成大家的负担”。真令人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

读到后记作者小传,我找到了答案。他是活跃于大正、昭和年代的雕刻家和诗人,被誉为日本现代艺术的奠基者之一。他出身名门,但年少不羁放纵爱自由,和父亲对抗,出国留学,在国外声色犬马,追求“颓废艺术”,直至遇到一位美好的姑娘――智惠子,将他的生活和艺术都拉回正规。他爱情事业双丰收,在雕刻和诗歌方面都取得很高的成就。然而中年后智惠子染上精神疾病,并迅速恶化,直至被病魔夺取生命,把他推入新的空虚迷惘中,甚至一度讴歌战争。战败后他幡然悔悟,对自己过去的愚蠢作出深刻反省,选择自我放逐,以独身一人到山野间生活的方式赎罪――和他描述的有所出入,他文中把放逐写作被动,称自己为“疏散人群”,也许在他的心里,这是别无选择的一条路,他必须在这里,找寻生命唯一的答案。

虽然他并不刻意渲染艰难苦痛,但山中的生活绝不算舒适轻松。他彼时已经62岁,身体孱弱,疾病缠身。他所住的岩手县山村“土地贫瘠,难以生长作物”,要更努力耕种才有收获。这里人们主业是制炭,农活做得少,只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又不打猎不杀生,因为这是“违背良心的事”。加上战后食物短缺,米也要靠分配,还常常供应不足,他“总担忧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岩手县冬天极为寒冷,夏天又酷热难当,经常被各类蚊虫困扰,他所住的屋子周围甚至还是蝮蛇的巢穴。想象一下这样的生活简直四面楚歌。所以,他的描写才不是那种菊与刀的审美视觉,只为追求美的内核,他描写的任何美好的植物都有其用途,八葵“十分圆润,聚集着山间的精气”,却“富含维生素B和C”;紫色的猪芽花“十分惹人怜爱”,却是片栗粉的原料;在各色小巧可爱的花朵中间,他总能看见“一种人们很喜欢吃的野草”,一言以蔽之――“都很好吃”,真是饿怕了。

但是他仍然非常喜欢山里的生活,他觉得此处风景瑰丽,民风质朴。正因为山里的人们生活相当不自由,才有了互帮互助的习惯,并且山里的人们“对生活总是很有信心”,孩子们纯朴善良,又充满活力。山里的植物很好吃,动物们则如左邻右舍般亲近可爱:啄木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简直就像客人的敲门声”,老鼠会被人“吓得跳起来”,然而一转眼又回来抢面包,让他“不忍心对付它们”,狐狸则时髦又漂亮,而蝮蛇则与他为邻,各自互不干扰,安之若素,再熟悉一点,恐怕还要“把酒话桑麻”呢。

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一直保持着对美的敏感和追求,他会在泡澡的时候,觉得“浴缸也盛满了月光”,在满月的时候觉得睡觉太可惜,独自一人沐浴月光在山野散步,还会邂逅美丽的银狐。走在田野间,他觉得稻穗的香甜犹如母亲的怀抱,然而回到小屋附近又只觉得胸中满溢大自然的芬芳。看到群星璀璨的夜空,他觉得“一等星简直大得让人有点害怕”,“星光仿佛洒在我的心口”;半夜起来解手,就忍不住一直凝望夜空,连身上的寒冷也浑然不觉。“我现在住在这里,每一天都感觉充满了活力。这与广阔的自然之美是分不开的。这里的山水虽然称不上是绝景,但自然的要素全都鲜活、强烈而积极,即使每天都在欣赏,也不会感到厌倦。这里不仅有着夜空中大而明亮的星辰、清水野上广阔的平原、山口山间茂盛的树木、边境上起伏的群山、旱池峰山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着路旁的八葵、郭公、山鸡、蕨菜、紫萁和其他四季生长的花草,更有树木结的果实、菌类、小鸟和冬天的野兽。这些景象都让我叹为观止”,“就算只是为了看看这超乎自然的美丽景象,我也愿意一直在这山间小屋里住下去。能够尽情欣赏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我总是满怀感激。就算我只剩下十年、二十年的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想要享受这大自然带给我的喜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内心始终激荡着饱满的对生命和自然的爱,这样的文字一定会让我们动容。

我觉得生而为人,最好的莫过于对自然的敬畏之心,以及对自身保有的脆弱感。这其实是一体两面。高村龙太郎的这本小书中处处充斥着这种情感,他随时在花草树木,日月星辰中看到“庄严的味道”、总是轻而易举被植物散发出来的生命力所征服。“不同季节中的植物的生长规律简直严苛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亲眼看见四季的更替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真意。所以他愿意承认世间有力有未逮之处――“应该在合理保持体力的前提下,去做一些必须的工作”,“一开始做某件事时,还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再减少一点工作量为好”。因为疾病缠身,天气恶劣,他甚至有无法下地工作,任田野荒芜的时候,切身体会到勉力超负荷地工作,绝非自然延续之道。推及到文化,他同样觉得“只是囫囵吞枣般地对其中一部分倾注全力,反而不太好”,应该在古老而有历史底蕴的地方缓慢前行。

他的爱人智惠子,生前是一名剪纸艺术家。直至妻子死后多年,怀念亡妻,他仍然尊敬而不无甜蜜地称呼她为“智惠子小姐”。他在欣赏亡妻遗作时,体会到的不是伤感,而是“某种光泽之美”,“让人感受到一种全新的、仿佛从头开始的喜悦”,“从心中某处悄然流露出的温暖和微笑”。他一生没有爱过别人,智惠子死后,他始终保持独身一人。这样的爱情,让人知晓,人生中有些东西,可能总会游离于视线之外,但始终寸步未曾远离心间。

关于孤独,他认为生而为人,无论如何都会感受到无穷无尽而不可避免的孤独,然而我们通常所说的孤独,却大都是在与人交往过程中,由于某种不满、不安变化而来。因而吾心安处是吾家,出于本心,顺其自然地生活,他一点都不感到孤独。

他是经历过人世大起大落的人,也曾功成名就,也曾举案齐眉,也曾爱过幸福过,也曾叛逆堕落过,最后却被自然、被普通的山野生活所拯救。让我想起朴树的《平凡之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正如他的生平总结道:高村光太郎的一生充满苦痛,颠沛流离,但绝不能称为“不幸”。因为他始终对生命中的一切保持欣赏和奉献:对一位女子持续四十年之久的爱情、对生命本身的热爱、对美和艺术的赞叹,所有这些都成为他的宝贵财富。经历苦痛时,把苦痛作为人格的磨练,“美”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产生。他的苦痛成就了他的自我。他一生的最高杰作,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P.S:这本只有一百来页的小书我本来已经读完放下,却总感觉余韵长绕心头,于是为了写这篇读后又重头细细读了一遍,其中很多篇甚至朗读给孩子听。孩子听得津津有味,我也觉得第二次阅读捕捉到的细节实在是十分充盈丰盛,令我倍受感动。感谢美妙的阅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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