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怕什么?

历史 31 2018-04-17 21:36
元老院怕什么?-微网络

2500年前的雅典人崇拜一系列各司其职的男神女神,负责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其中有个狄俄倪索斯,是宙斯与凡间女子塞墨勒偷情的结晶。原配赫拉当然对此不爽,于是设计把塞墨勒烧成了焦炭。宙斯舍不得儿子,只好把未出生的胎儿从焦炭中抢救出来,塞进自己的大腿里,带着未出生的狄俄倪索斯来到了海外,交给林间的仙女抚养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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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听着荒谬,但这把当时的希腊人对他的希冀和感情全都包含了进去:狄俄倪索斯既是人,又是神;既文明,又野蛮;既希腊,又异域。这是一位在每个层面都跨了界的神。不仅如此,如今可见的许多狄俄倪索斯雕像上,他姿态柔美,下巴光滑无须,长着一头瀑布般的迷人卷发,在有些雕像上,还依稀可见乳房,连性别界限也很模糊。要将他归入某个种类,几乎不可能,但似乎正因如此不伦不类,使他在古希腊人中倍受喜爱。


(一)悲剧《酒神的伴侣》

狄俄尼索斯堪称终极派对神。一年中三分之一的节日是为他而庆祝,而所有节庆之母则无疑是冬去春来之际持续四天四夜,为他而设立的酒神节。人们纵情狂欢,异装歌舞,活动不仅限于豪饮,最后在狄俄倪索斯剧场达到高潮。

狄俄倪索斯是位多面的神,除了酒和狂欢之外,他还负责戏院。戏剧是古希腊黄金时期遗留下来的最灿烂遗产之一,而且几乎可以断定它发源于宗教祭祀仪式。例如悲剧一词“tragedy”,很多人相信其来源即为“tragos”,山羊,这一祭祀时的牺牲品。

从公元前469年剧院建好开始,各个阶层的雅典人都会在酒神节期间在这里抢个座位看戏,于国于民这都是大事。于己是最好的娱乐,于国它担负着凝聚力的使命。而每一出戏,都在探索人性。

悲剧大师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是最震撼且长盛不衰的悲剧之一。这出戏即宣示了狄俄倪索斯这位奇妙的神,对人类生活所拥有的神奇力量。

狄俄倪索斯深受民间的普通人,尤其是妇女的喜爱。因此当他与追随者来到底比斯城时,全城妇女倾巢出动去山上拜望他。而底比斯城的年轻君主彭透斯,则代表了我们人性中秩序与控制这一面,他希望把狄俄倪索斯关进监狱。在狄俄倪索斯的引诱下,他也偷偷上山去观看酒神仪式,却不幸被妇女们误以为是一头小狮子,被活活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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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出希腊悲剧,最浅显的解读是,拒绝狄俄倪索斯会带来杀身之祸,用我们习惯的说法是,对神的冒犯会招致不幸和报应。因此我们一定要接受这样的事实:生命存在两面,野蛮原始或者说低俗乱性的一面,与文明理性的另一面,一定要学会与对立面共生。

戴上假面具跳舞,在酒醉和歌舞中获得狂喜,便是雅典人在酒神节狂欢中希望得到的一切。狂喜这个词“ecstasy”来源于古希腊文“ekstasis”,其字面意义为,跳出自己。这个字面意义其实说出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通过丢掉理智,而给予自己足够的距离来远观自己,从而发现真正的自己。

(二)柏拉图《会饮篇》

与李白的“三杯通大道”类似,古希腊人也相信狄俄倪索斯送给世人的礼物能够促使智慧和创造力的汁液流淌。因而在5世纪时的希腊,艺术和思想最为繁荣时期,他又被人称作解放者狄俄倪索斯,有人还给了他另一个名字,带翅的狄俄倪索斯,Psilax:他给人的思想插上翅膀。

黄金年代的雅典,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哲学家、思想家比比皆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当时的辩论也许发生在广场安哥拉,但真正有深度的讨论和碰撞却往往是在带有狄俄倪索斯意味的环境下,那就是著名的“会饮”,Symposium。这个词如今用来指代专题研讨会,或者专题论文集,在那时却是专指知识分子派对,夜饮。字眼里的“sym”这一部分含“带有”的意思,而“posium”这一部分在拉丁文中则意为“饮”。

柏拉图的《会饮篇》便正如书名所指,就是在一起喝酒。会饮这一雅事名头虽大,但真正记载其情形面貌的大概仅此一书。书里说,这类派对有个大家推举的领头人,由他决定每人喝多少,领着大家先向狄俄倪索斯祭酒一杯,随即哼一曲小调,这才开始畅谈。为什么有这么一堆啰嗦呢?因为接下来的活动是对人类而言极为重要的事:交流思想和激情,让头脑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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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出现过一则考古新闻,刊登在《纽约时报》等大报以及一些品酒和酿酒行业的网站上。新闻说位于高加索山脉,里海和黑海之间的格鲁吉亚被证实为史前最早种植葡萄的地方,并且已开始酿酒并用于祭祀。考古学家不仅在器具上发现了葡萄形状的装饰,最重要的是器具上遗留了葡萄花粉、葡萄沉淀粉、葡萄皮、以及果蝇等物,这几样加在一起,这个器具里盛放的只能是酒。

8000年前的人类正处于从游牧状态安顿下来的变迁时期,生存尚且不易,居然会去酿酒,除了证明酒在先古社会里的重要,人对狂喜、忘我、陶醉状态的原始需要,用以打破人们之间的隔阂,将社区凝聚在一起之外,还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狄俄倪索斯的礼物,根本就是人类社会的基石。


(三)神王之争

人类社会与酒神的关系当然并非始终如沐春风。

罗马人把希腊酒神据为己有后,管叫他巴克斯。但巴克斯在罗马的遭遇有些坎坷。有趣的是,坎坷恰恰来源于酒神的无穷魅力。按照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的记述:“当他们被酒精以及黑暗中的男女点燃时,各种淫逸就开场了”。罗马政权这种对酒神崇拜的恐惧不是没有来由的,连斯巴达克斯带领的奴隶起义中的妇女都宣称自己是因为感染了巴克斯的热忱。

于是公元前186年,元老院颁布了一部行文冗长的法令《元老院对酒神祭典的决议》,将要对帝国内崇拜巴克斯的行为进行惩处,决议说:

除非你拥有元老院颁发的特殊许可,否则禁止在自己的领地上兴建巴克斯神庙,无论公开还是私下,无论城市还是乡村,一概不可举办任何形式的巴克斯崇拜。若在持有许可进行上述活动时,则每次聚会参与者不得超过5人。

很显然,元老院怕的不是酒神,是以酒神之名的结社和民间团体的力量。他们看见了这股危险的力量逐日增长,足可与元老院匹敌。这才是酒神的强大所在,他把人们联合起来。后来的事实证明,罗马政权从来没能彻底禁掉酒神,他实在太招人喜欢。

既然禁不掉那就利用吧,于是有人开始自比酒神,或者酒神附体。有名的权力爱好者马克·安东尼就铸了一种硬币,正面是他自己,头顶葡萄桂冠,背面是站在神坛上的巴克斯,被盘旋的蛇围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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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巴克斯 vs. 耶稣

而巴克斯真正的挑战来自东方,一个新的人神及其信众的诞生,基督教。

约旦的杰拉什古城保留了这二位厮杀扭打的最好见证。游客在那里可以见到一组恢弘的神庙群,那里在公园4世纪前一直用来供奉巴克斯,直到罗马统治者宣布改信一个新兴的年轻宗教,改崇拜新宗教里唯一的权力无边的神。从君士坦丁大帝皈依基督起,旧神们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接着他的继任者狄奥多西一世直接将异教宣布为非法。从此罗马帝国的天下,便只容得下那唯一的真神。于是在杰拉什,巴克斯从他的圣殿里被逐出,一座凯旋门和一带巨大的石梯直指一座建在旧神庙之上的教堂。

围绕这二位大神的争端,有意思的是,恰恰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巨大的差异,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无以伦比的相似:“饮他的酒,我们饮下的是他,只有通过他,我们才能获得新生命。”这听着有点耳熟吗?但这段话并不来自《新约》,它出自欧里庇得斯悲剧《酒神的伴侣》。

希腊神话中关于巴克斯的描述,与《新约》里关于耶稣的描述,惊人的相似。他们都能将水变成酒,父亲都是神,母亲都是人,而巴克斯也曾被泰坦人杀死而后复活。相似性太多,偶像之争因此在粉丝里激烈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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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耶稣的粉丝群里有强大的罗马帝国,巴克斯毫无胜算,从此转入地下,看似销声匿迹。

在英国小说家伊夫林·沃的成名作小说《衰亡》里,有一个“打不死”的格莱姆斯上尉, 他及时行乐、自我放纵,却好似获得了永生,他所代表的无序和混乱,就是在诺亚方舟和大洪水之前就存在的,从来没有被击败过,也永远不会消失的野蛮。格莱姆斯的力量,便来自于与自己身上原始的人性和谐相处。

(五)巴克斯复兴

巴克斯就像格莱姆斯上尉,一直没有真正地被消灭过。他后来出现在18世纪去罗马朝圣大游学的英国贵公子视野中,甚至在那个以理性、逻辑占据主流的启蒙年代,他奇迹般地复兴了,以哲学家尼采的著作《悲剧的诞生》达到高潮。

在尼采眼里,当时的西方文明并不像人们所公认的那样处于波峰鼎盛时期,恰恰相反,它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受基督教束缚,同时过份沉迷于技术上的进步。对非理智、混乱、无序的镇压,使得人们的生活荒芜乏味。从古希腊社会中寻找到他认为的理想模型,1872年发表《悲剧的诞生》推崇这一模型。他认为,在艺术和建筑上,古希腊人有阿波罗所代表的秩序和逻辑;而通过悲剧和狂欢的体验,古希腊人同时拥抱无序、异常和混乱,也就是巴克斯精神。尼采写道:对各种认知、创造甚至存在而言,必须具备一种特定的心理先决条件,那就是……迷醉。

尼采在现代文明中为巴克斯式的狂欢喧闹价值代言,由于他所推行的宇宙无神观念,狄俄尼索斯在整个20世纪反建制的文化中占据了重要席位。1969年纽约推出一台异常前卫而大胆的舞台剧《狄俄尼索斯在1969年》,从嬉皮运动中的性爱自由出发,借用《酒神的伴侣》所代表的宿命式希腊悲剧结构,表达出他们的夸张主张:对巴克斯的无视,导致了反越战和民权运动中的暴力惨剧。舞台从剧院一直延伸到大街上,喊出的口号是“除了锁链,你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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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讨论巴克斯,依旧会将话题引到药品、酒精、性取向这些问题上。这是不能被征服的野蛮本性与文明发展之间永恒的较量。神已经远去,但是在获得精神自由和理智社会的平衡之间这条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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