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烤鸭的女人

小说 66 2018-04-13 23:54

文/火灵芝

卖烤鸭的女人-微网络

站在雨中看日落是很有些诡异的事情。像往常一样,杜小红把塞满了烤鸭的推车摆到长江中学附近的三岔路口后,脸上却感觉到几滴雨点子。凉凉腥腥的。再看地上,已经落满了黑压压的雨点,像地面受了伤,一点点渗出黑色的脓液。

她用手帕擦擦额前的汗珠。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昏黄的日头,隔着雨点颤巍巍的,像要掉下来似的。风也鼓了起来,吹得她的淡紫色连衣裙全撩到了大腿上,白生生的肌肤暴露出来,就像新娘被人猛地掀了盖头。

“小红,快过来!”不远处的王金霞站在自家面馆前的蛇皮雨蓬下面,向她招手。

她用膝盖略夹住裙摆,推着车子慢慢挪到面馆门口。

“这鬼天气,太阳还挂着,也会下雨。”王金霞帮她把推车放在雨蓬下的一处避风口,拉她进屋。

“你家老吴也是的,这么个天也让你出摊?”屋里没有开灯,略有些昏暗。王金霞拿着抹布挨个擦桌子。八张桌子沿着两边墙依次摆开。借着大门口的光,杜小红看见抹布留下的道道水渍浮在油光光的桌面上,犹如一条条快干的河。

“没想到会下雨呢。再说,他早起就做的鸭子,不卖掉的话,这么热的天会馊的。”杜小红的声音略带沙哑。她一面答话,眼睛却习惯性地瞥向门口那张镶进墙里的穿衣镜。镜中的女子美得像画报上的女明星,尤其是腰臀部的线条,婀娜得连女人看了都会想入非非。

“你有一双安娜·卡列尼娜的眼睛。”她想起王小明说过的话,将头往后仰,细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抚摸着自己雪白的脖颈,就好像要用他的这句话亲吻自己似的。

昨晚,老吴在她身上爬了半天,愣是不行,把她撩得火起,一把推开他,独自到外间沙发上翻腾了一夜。早起,老吴说天气预报提示有雨,叫她别出摊算了。她不听,因为今天格外想见王小明。

“还照呢?够美的了。”王金霞半是夸赞半是嫉妒地撇撇嘴。

“美什么?都三十了。”她谦逊着,只是语气中充满了不真诚,似乎等人来反驳她的客气。

“啧啧啧,咱们这县城就这么点大,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俊的。你和老吴从山里搬来县城虽说才两年,但论脸蛋,论身段,凭哪一条,你都是咱们这儿的第一。年龄大点有什么,还是要靠实力。”

王金霞翘起大拇指,灰白的几缕发丝跌落耳边,油黄的脸上已经长出几颗褐色的斑点。许是激动的缘故,她的颧骨处红了两坨,杜小红觉得那脸像撒了芝麻的饼上又蘸了点辣酱。

脸红成这样,倒像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了。

“听说金霞姐当年才是第一呢。”她想象着王金霞年轻时的样子。听说当年的王金霞艳冠整个县城,和县里的某个领导好,被丈夫刘大成抓了个现行。两个男人从屋里打到街上,闹得全县皆知。后来婚也离了,又辞了职,自己开个面馆单过。

“唉,女人啊,就那么几年,一过了四十,就满身的橘子皮了。”王金霞叹着气,“你呀,还不乘着这几年,和老吴弄个娃出来。我们家田斌虽然跟他爸过,但上了大学以后懂事了,隔一阵子就给我打个电话呢。”

“谁不想呢。”她被说中了痛处,眼皮都红了。

“怎么,真的不中用?”见她这样,王金霞像猎人发现了野兽的洞穴,捉住她的手,炯炯地望定她:“和老大姐还藏着掖着的。你在这摆摊也有俩月了,我一直也没好意思问你。”

“以前住山里的时候,还能撑会儿,现在是彻底不行了。整天只知道絮叨家里的老房子被政府征收走的事。”

“有多久了?”王金霞正想再问问,屋外有人喊买烤鸭,杜小红慌忙应声出去。

果然是他。

每周三、五、日的这个时间,王小明都会出现在烤鸭摊,买四分之一带后腿的部分。清秀的眉眼,比女人还要红的唇。最吸引人的是嘴角,不笑的时候也有两个浅浅的窝。

她总是挑拣烤得最好的一只,在砧板上飞快地切好,食品袋套上去再兜起来,递给他。

滋滋冒着红油的鸭皮,长条形状的柔顺的鸭肉,好闻的卤汁,白白的手指,粉粉的脸。他看得目不转睛,都忘了接过袋子。

她笑他,心里却得意地甜。有次,见他手里拿着本书,肉红色的封面,一袭黑衣黑裙的女人凄惶着脸,歪斜在封面里,白色的披肩随风飘浮。他的手指捏在女人的胸前。就像是他造成这妇人的痛苦似的。

她认得那上面的字——安娜·卡列尼娜。

“看过吗?”见她看那本书,他问。

她摇头苦笑。山里的孩子,能念书念到初中二年级就算不错了。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为了哥哥娶妻,她嫁给了大她二十岁的老吴。

“借给你看。”他把书塞到她手边,“我们学校阅览室多得是,你要喜欢,下次我再带别的书来。教师一次能借十本书。只是……别弄丢了。”他喜欢她,第一次看见她在高高垒起的烤鸭后面的脸,他就有种女主人公从书里走到眼前似的幻觉。

他欣赏一切美的事物:美的风景,美的故事,美的女人。只是,家中他已经拥有的那个不仅不美丽,而且还很凶悍。他的岳父是他曾经的老师,也是他们学校的校长,不仅安排他在这所县城的重点中学当语文老师,也帮他解决了终身大事。

对于恩师,他无比感激,也想尽办法取悦恩师的女儿。只是身体似乎不听大脑的调遣,经常在床上露出马脚,败下阵来。

但是最近,家里那个被他弄得满面春风,因为他闭上眼睛,幻想着杜小红的模样。他把杜小红想象成安娜,而自己成了渥伦斯基。想象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排山倒海般的快感让他眩晕得分不清是在床上还是在梦里。

于是,安娜·卡列尼娜还没看完,今天他又带给她一本《包法利夫人》。

“这本书也蛮不错的。”他递给她。她伸手去拿。只是,递过去的手却握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那轻轻的一捏,直酥痒到彼此的心里去。

她红了脸,都过来人了,居然比大姑娘还害羞。这次的书封面还是一个女人,一样的黑色长裙,上衣却换成了鲜艳的大红色,脸上的表情比上次那本放松些。翘着嘴角,略带挑逗。

他盯着她微微嘬起的红唇和垂下的卷卷的长睫毛,心里想,今晚我是罗多尔夫还是莱昂呢?

“呦!王老师,买鸭子还送书呢。”王金霞从屋里走出来,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眉目传情。

“哎哎,借的借的,走了。”他感到窘迫,忙拎着食品袋,讪笑着,走了。

“切!什么年代了,还用送书这一套。真没劲。”王金霞对着他的背影直翻白眼,“小红,咱就算红杏出墙也别看上王小明。他家啊,有只超大的母老虎,又胖又凶。你这么娇滴滴的,可不是那货的对手。到时打上门来,可别怪老大姐没提醒你。”

原来还有个悍妻。难怪脸上常见红色的抓痕。

“我……我没想过和他怎么样。”她圆睁着眼,嗫嚅着。

见她进了瓮,王金霞凑近她耳边说:“我给你介绍个好人,县里一位领导,比你大七岁。看上你很久了,几次托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老婆常年患病,两人也没孩子。你跟他好,他能安排你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过个一两年,搞不好还能生个儿子,总好过你把青春全耗在老吴这个不中用的废物身上。”

“这……这怎么行?我又不认识他。”她的脸红到了耳根。县政府办公室?那样的地方,她就是和王小明一样的白领了。

“哎,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进屋,我再和你细说。”王金霞拉着杜小红的手,进屋关上大门。雨蓬下,装着烤鸭的推车被撇在一旁,不时被风刮向墙角,不知是要听屋檐下簌簌的雨声,还是想偷听门内的谈话。

在县城一座气派的别墅里,杜小红坐在二楼卧室的席梦思床上,小声啜泣着。床太大也太软,她赤裸的身子整个陷了进去,深紫色的缎面床单冰凉凉地贴着她的屁股和大腿。床下是一堆皱巴巴的衣服,她的那条淡紫色连衣裙的肩带已被扯断,被黑色的男士西装裤压着,就像半小时前她的身体一样。

“别哭了!小乖乖,我会疼你的。”李佺中从背后握住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胸,硕大的脑袋压在她白玉般的肩膀上吻着,粗壮的身材健硕得像一口钟,唇边的笑却属于狼,死死地咬住了她。

“都怪我太喜欢你了,又喝了点酒。”他用腮边的胡茬刮她背部的皮肤,皮肤上留下的红色线条就像他平时在文件上的批字,遒劲有力。早就想把这个女人弄到手了,处在县国土资源局局长的位子上,给他送钱和想上他床的年轻姑娘有的是,但他就是想要杜小红。

那还是半个月前,他的车路过她的烤鸭摊时,也许是天太热的缘故,她侧歪着头,半闭着眼睛,用一条手帕擦她的锁骨和后脖颈。白色的皮肤被她擦出一条条红色的印痕。他觉得这个女人是在用手帕和她自己做爱。他被她脸上那种享受的表情迷住了,身体里掀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热浪。

他派人打听她的底细。得知老吴和她之间差了二十岁,并且结婚十几年都没有孩子后,他从心底笑出了声。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老天爷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礼物。

今晚,他让王金霞安排好一切,只说是先见个面、吃顿饭认识一下。接她的车子却直驶进了他的别墅。当他把尖叫着的她强压在身下,撕破她的连衣裙时,他兴奋极了。

这个画面他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半个月了。他就想听她的叫声,所以,他连迷药也没用。他觉得她天生就长了一张受尽屈辱的脸。这张美丽而迷茫的脸因为惊恐而瞪大了眼睛。那眸子像一潭情欲的湖,在他的撞击下涌出一行行说不清楚是懊悔还是羞惭的泪水。

“你别怕。我是真心爱你。”他把她折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揉捏着。“你家里要是敢啰嗦,我找人废了他。”

“不要,他,他只是个老实人。”她情急,伸手掩住他的嘴。发愁的样子都这么撩人。他又激动了,吮吸她的手指:“那你就懂事点。咱俩是要长久的。过几天给你在办公室弄个位置,我们整天在一起。”

安娜,爱玛,潘金莲。她好像看见王小明冲着自己喊出一串名字,那些名字化成一根根针直刺进她的心脏。

疼痛间,李佺中又压了上来,这次摇晃得比刚才更加猛烈。她隔着他的肩膀,看着天花板上硕大的枝形吊灯,觉得那吊灯的支架也颠簸起来,耳边传来“空洞空洞”的火车行驶声。世界都黑下来,自己也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卧在铁轨上,被呼啸的黑色铁皮火车碾压着。

又下雨了,只是单纯的雨,连太阳也没有了。杜小红青肿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嘴里的雾气对抗着外层玻璃落下来的眼泪似的水滴。

这是县里最大的鞋城,是她用李佺中给的钱盘下来的,才开业没几天。两边墙上都是鞋,一行行,摆放整齐,像女人的脚,一只只,立在她四周,围观着她。

“小红,不是我说你,你这次也太不争气了。本来李佺中要安排你当他助理的。多好的机会。你非赶着和那个书呆子上床,还被他老婆逮到。这好了,工作泡汤了吧?”坐在试穿凳上的王金霞还在数落她。

“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那天你只说是见个面,交个朋友的,你骗我!”她阴沉着脸,抚摸一双康莉女鞋。1200元一双,老吴要卖多少只烤鸭。这么尖的头,高的跟子,女人穿上它们,人也被架空了。

“你真装黄花闺女,什么都不懂啊?人家那么大个领导和你见面,还能干啥?”王金霞直逼到她眼前,那脸上的斑都要洒出来似的。

两天了,她受了太多的打骂,先是王小明的老婆,然后是老吴。

老吴的两巴掌到现在还像贴在脸上,热辣辣的,挥之不去。发疯般地脱光,她骑着他,嘶哑着嗓子。这时候像个男人了,你倒是弄啊,有种给我弄出个娃来!她咬他,捶着他的胸。

老吴落泪了。隔了一天,不见了人影。后来听说跟着几个抹灰的,到邻省一个工地上给人做饭去了。屋里烤鸭炉子的火灭了。她的心也和那炉子一样,凉了。

“唉!”见她不说话,王金霞又软了下来,长叹口气,“你算是有福气的了。有李佺中帮你压下来这件事,要不然那个母夜叉哪肯作罢。现在又出钱给你开店,有情义的了。像我那时候,遇到个没心肝的,能怨谁?”

怨谁?或许女人都只能怨自己吧。

“破鞋卖鞋,能穿吗?”空气中蓦地传来脆萝卜似的女声。她惊得手指一抖。

王小明的老婆勾着丈夫的胳膊,海豚般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他冷着脸,可她知道他每个毛孔都在看她。

“噢,我的天哪,你太美了!”那天他伏在自己身上呜呜嚎叫时说的话,犹在耳边。他那清秀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眼睛向上翻着,只看得见眼白,睫毛在痉挛中不停抖动,神态有点滑稽,像一个算命先生正掐着手指,打着唬人的腹稿。

“带我走吧?”她摩挲他事后心满意足的脸。

“走?到这里?”他用嘴框住了她的。似乎这湿漉漉、黏答答的感觉就是他们的出路。

她挣开他的嘴,在他耳边说出心事。他的脸由红转白。

“我说你这么好,下午急急忙忙来找我,原来是要我吃人家剩下的。”他迅速穿起衣服,鄙夷地哼出一句,“真脏!”

既然嫌我脏,为什么还要偷看?她故意弯下腰去收拾最下面一排鞋子,细腰和圆臀之间露出的那片雪白的地带被背后的目光灼得发烫。

“还看,去前面那家店去。我的鞋还没买呢,脚好像又长大了。”母老虎忙扯他的耳朵。

“不要脸的烂货,呸!”临走,不忘飘过来一句狠话。话的外壳是硬的,芯子却早虚掉了,使她想笑。也许你做梦都想知道当烂货是什么滋味吧。

王金霞也想笑。她们彼此看着对方,一时间忽然有了一种默契。老的那个,回味起过去,年轻的那个,觉得自己的未来肯定会比老的更好。

还是那张过于松软的床。床上的李佺中却是坚挺的。床单已经换过,大朵的玫瑰花瓣图案,淡蓝色的底。赤裸、缠绕在一起的他们成了花海间嗡声采蜜的蜂。

“说!为什么和王小明干?小白脸中看不中用。”李佺中扪着她的胸,用力拧着。她痛成一条蛇,皱着脸在床上扭动。看得他巨浪滔天,捉住她的脖子,像捏住蛇的七寸。

要是别人,他早就趁机甩掉了。可是,她是最好的,她痛楚、羞愤的表情总能激发起他最隐秘的渴望。

撬开她的嘴,盯着她那对如小鹿般惊惧的眼睛,看着那眼中缓缓升腾出的雾气,他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深深地陷入那里面。

连牙齿和喉咙都是这么胆怯。真是天生的婊子。

他想加重她的恐惧,就像为自己的兴奋加码。揪住她的发,他吼:“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俩都扔到街上。”

小鹿的眼睛滑出一行泪水。对!就是这样,太美了。他把她翻过来,推着她,欢乐得直哆嗦。

“宝贝,只要你听话,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她不说话,忽喇喇似大厦倾倒般向后仰,坐在他上面,摇他,像摇一棵树。眼泪流进嘴角,苦得没有了味道。安娜、艾玛、潘金莲。她似乎看见她们都从那棵生命之树上走下来,惨白着脸,冲她甜甜地微笑。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们一起对她说。美人的身子不是交给英雄,就是书生。英雄用鞭子征服美人,书生的诗行要美人流尽眼泪。

那我自己呢?她问她们。由不得你,由不得你,她们笑着说,笑到嘴角、眼底、鼻腔里都流出了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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