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你好

奇思 40 2018-04-13 21:15
成长,你好-微网络

我每次去零食铺买糖果的时候,都会想起他,不知道远方的他,过得好不好。


【一】

天阴沉沉的。

父亲帮我把几件衣服和家里零零散散的吃食都装进了早已破损的包里,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看见村口的大柳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早上我才刚跟弟弟在树下玩过。

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路上父亲没说去哪儿,我也没开口问。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父亲买了两张车票,等车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说是要带我去城里。我看着蹲在车站门口脸庞黝黑的父亲,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我也没敢问去城里干嘛。

车站外,有人在卖糖果和牛奶,我眼巴巴地看着,这种东西在我家里是不可能会有的。

我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别处。

不过,父亲今日却有些反常。他破天荒地买了一把糖果和两瓶牛奶,然后把这些东西都塞到我的怀里。

我开心地把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甜甜的,是一种很美好的味道。

我递了一颗糖果给父亲,他却摇了摇头,说让我自己吃。

我打开背包,将牛奶和剩余的糖果都塞了进去,我想把这些带回去和弟弟一起吃。

这时候,车刚好来了,父亲牵着我的手上了车。

一路上,他都不说话,我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车到站了,我们下了车,转乘了一辆公交。

城里高楼林立,车辆来来往往,我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父亲开始嘱咐我以后要乖乖听话,按时吃饭,学会照顾自己,他还说等会儿车到站了,下去还要再走一段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感到一丝陌生。

我突然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便说自己渴了,然后直接转头望向窗外。

这一瞬间,城里的景色变得暗淡无光,天空阴沉的可怕,我突然开始讨厌这个地方了,只想着弟弟此时是不是又去柳树下玩了。

父亲说到站了,我答应了一声。他便起来走下去,他以为我跟在他身后,可我根本没有下车。

公交车重新启动,有一滴眼泪落在了我的手上,我看到父亲像是突然觉察到了什么,然后跟在车后面边跑边挥手。

我伸手擦了擦眼泪,从这一刻开始,这个男人便被我记恨了。

我知道,他带我出来,是打算把我丢掉。

从他把我带出村口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把我丢掉。

公交车最后还是停了下来,父亲冲上来时,脸上焦急的表情让我觉得厌恶,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拉着我下了车。我还是跟在他身后,依旧一路无话。

我宁愿他痛骂我一顿,可他却没有。

父亲在路口蹲了很久,我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不想理他。

又过了很久,父亲的脚边已经满是烟头,最终,他缓缓站起来,说了声回家。

我便跟在他身后走着,背包变得越来越沉。

再次看到柳树时,我的心才真正平静下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父亲把我抱在怀里,用衣服帮我遮雨,有一瞬间,我可能忘了就在今天他差点把我丢了的事实。

到了家里,父亲将我放下,他去拿毛巾递给我,我没有接,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父亲心里有没有愧疚,弟弟那时还小,在房间里玩闹。我打开包,将糖果和牛奶给他,他开心得手舞足蹈,我看着他,笑着流下了眼泪。

外面传来争吵声,我站在门后,能想象着父亲低着头,红着脸被母亲数落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将我丢弃。

“我知道,你就是嫌我没本事。”一向不爱说话的父亲,这次跟母亲吵了起来。

“对,你就是没本事,要是有本事,我还至于在这跟你过苦日子吗?”

“他们俩都是我的孩子,以后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养活他们,送走的事别再提了。”

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母亲也不再说什么。

那一年我五岁,小小的心里从此住下了仇恨。

以前,我爱着父亲,他有着宽大的肩膀,每每趴在他背上,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我都能睡得香甜。

但现在不同了,体验过被抛弃过的滋味之后,就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庆幸的是,在公交车上,在他抛弃我之前,是我选择先抛弃了他。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主动开口跟他说过话,有些东西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变化,我想他也应该能感觉到。

【二】

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一起带着弟弟去外地工作,将我留在爷爷奶奶家。这样更好,我有了更多自由。

我换了个新同桌,大家都叫他毛毛。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毛毛,他成绩倒数,每次挨打都有他。

他倒是不在乎,见着谁都笑,门牙已经掉了,咧开嘴奇丑无比。

毛毛有个习惯,总爱上课睡觉,一不留神我还会被他的梦话惊着。

老师说,反正你俩成绩都垫底,干脆调到最后一排好好睡。

就这样,我俩一起在最后一排度过了几个春秋,革命战友的感情愈加浓厚,他常年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

毛毛的零花钱很多,口袋里总是装着各种糖果。好在这哥们仗义,每次上课都把零食分我一半,就冲这一点,每逢考试我都带他抄。

有一天,毛毛迟到了。

虽然他经常迟到,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他的左脸有一块淤青。

他刚坐下,就冲我抱怨,说昨晚上被他爸猛揍了一顿。

我问,为啥揍你?

他说,不就是每天偷偷用他几个钱,迟早有一天挣了钱扔他脸上。

毛毛,你是我见过最有志气的儿子。

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还说,等他挣了钱,就带我成天胡吃海喝,不用待在这里看这些无聊的书。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我平时爱吃的糖果扔给我。我拆开糖果纸,将糖果塞进嘴里。

他说,今天他爸藏钱的地方换了,身上剩的只够给我买这些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毛毛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最起码会给我买糖果。

毛毛有点发育不良,比我要矮半个头,但打起架来却是个不要命的。有一回,村头的大壮抢我的糖果,毛毛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虽然最后大壮还是抢走了我的糖,连带着揍了毛毛一顿。但是毛毛精神可嘉,他这朋友我是交定了。

村后不远处有条小溪,毛毛会在晚上用石子砸我家的窗户,然后偷偷带我出去。我们就借着月光,沿着小路,哼着小曲去小溪旁坐着。

毛毛说,既然是朋友,就要互相交换一个秘密。

我思前想后,除了父亲曾经要将我丢掉外,我没有丝毫秘密,于是便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说,他爸整天赌钱,家里乱成一团,经常有讨债的人上门拍着他的脑门要钱,他爸点头哈腰求宽限的样子让他觉得可怜。

可是人一走,他又去赌钱了。

他说,总有一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我问,他会想我吗?

他说,挣了钱会回来带我一起走。

我说,好。

我借着月光看他的脸,是一副年少轻狂无所畏惧的模样。

最近,我跟毛毛无缘无故冷战,也许是因为他不再给我买糖,也许是因为他藏着心思不告诉我。

总之我不想理他,他也不理我,总是一个人在纸上涂涂写写。

没多久,毛毛不见了,我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等了一天也不见人影。

我偷偷地翻他的桌子,他经常涂涂写写的纸还在,上面标注了路线:从村外的车站坐车到城里,再到县里,然后是市里。他用给我买糖果钱当路费,为这事我还生了很久的气。

当然,后来他被抓了回来,被他爸绑在床上抽了三天,他却死活不承认错误。

他说自己没错。

其实,我也觉得没错,子不教父之过,这事得怪他爸。

毛毛说,他根本不是学习的料,他还要继续逃走,走的越远越好。

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谁来给我垫底。

他说,他每次都少抄两题,故意给我垫的底。

我说,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你爸揍死,下次走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好歹见最后一面。

后来,毛毛真的走了,却没有告诉我,我们也没有见最后一面。

听村里人说,他爸把他送到远房亲戚家帮忙做生意去了。那是一个需要到市里坐上一天火车才能到的地方。

他终于了了心愿,离开了这里。

毛毛走后,我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的位置空了,耳边清净了不少,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人斗嘴,我爱上了看书,从《红楼梦》《三国演义》到各种言情玄幻小说,只要是书我都看,我的成绩也从倒数第一变成名列前茅。

我就说,我讨厌毛毛,他一走,我就成了一个优秀的我了。

只是每次去零食铺买糖果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

不知道远方的他,过的好不好。

【三】

初中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当然,有很多人都爱他。

他是家长口中的坏孩子,老师眼中的差等生。

但在我眼里,还有许多其他女生眼中,他简直帅呆了,像是小说里完美的男主角,除了学习,各方面都很优秀。

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洛臻。

但我更喜欢他的小名,有次躲在他家楼下,听他奶奶叫他球球,多可爱的名字。

我们在私立封闭式的学校,球球是一群混混的大哥,他的桌子里永远藏着一根钢管。上课时,他永远在睡觉,一到下课就来了精神,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能把每个人都招惹一遍。

他跟一群兄弟蹲在厕所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住后,挨两棍。他半夜爬墙头,翻出院墙去网吧打游戏,被班主任拎回来后,罚站一整夜。他欺负低年级的学生,抢他们的零食,还捉虫子吓唬女孩子。他的作业永远空白,试卷永远零分,但他脸上永远挂着微笑。

他很坏,但他的脸掩盖了这个事实,精致的五官,好看的侧脸,让人很轻易原谅了他。

女孩子们给他送吃的,兄弟们依旧跟在他后面。

在我看来,他是自由洒脱的,也许因为这一点,我偷偷爱着他。

初中的我是班里的尖子生,学习优秀,人很乖,天生忧郁的性格让我远离了人群,我向来喜欢独来独往。

有一次,他将一只毛毛虫扔在我的桌子上,我看了他一眼,拿起纸巾捏着虫子扔进了垃圾桶。他挠挠头走回了座位,后排的男生都在大笑。我知道大家都觉得我很另类,不爱说话不爱笑,大家喜欢拿我打赌,赌我脸上的表情会不会有些波澜。

其实说实话,那只毛毛虫真的很可怕。即使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他。他清晨上课时跑偏的纽扣,爱笑的脸,爱穿的白衬衫,带着汗水的发丝,爱吃的杂酱面,空白的作业本,以及藏着的那根钢管,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美好。

但我也有小脾气,遇到他时,我故意将头偏向一边。收作业时,故意跳过他。路过他的座位时,故意将他的书碰掉。上体育课时,偷偷将他喝过的水拿走。也许是为了责怪他用毛毛虫吓我,也许是为了他跟别人一起嘲笑我,总之,我希望他能意识到我生气这个事实。

现在想想,球球跟我压根不熟,而我却还傻傻地自导自演了一出出戏。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长大后才发现,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

球球的宿舍在顶楼,那是坏孩子们的天堂,他们整日在楼顶大吼大叫,宿管骂一顿之后,还是会继续。

好孩子们住在楼下,平时见到他们都会躲得远远的,从不敢去楼上,因为稍有不慎,便会被揍一顿。

初二那年,球球谈了恋爱,女朋友是初一可爱的小萝莉。

也是在那年,球球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那天,我在小卖部买糖果,所有的学生都在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跑。听说球球被人打的躺在了地上。我付了钱,便跑过去。

人很多,我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想要看一看球球在哪里。还好遇到了同班的小胖,我让他蹲下,背着我,为此,我牺牲了刚买的糖果。好不容易看到了球球,只见他赤裸着上身,躺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校长命令大家散了,我们只得离开。小胖说,打球球的人是初三的,小萝莉的前男友。那人带了十个人将球球围在操场,一直打到宿舍楼下。

我去了操场,看到地上还有血,无意间发现了地上的一串手链——是球球的。

我捡起来,在身上用力擦了擦,装进了口袋。

球球很聪明,校长去的前一秒,他立刻脱下上衣躺在地上,十个人打一个人,对方怎么都理亏。

后来,十个人通通退了学,在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惹球球。

球球很久没来上课了,我知道他失恋了。

男生宿舍的大门没锁,我避开了看门大爷,偷偷溜了进去。

球球果然在,他正坐在走廊里发呆。

他问我为什么逃课,我没回答,反问他疼不疼。

他笑了,嘴角还带着伤,近距离看却更加帅气了。

他说根本没吃亏,那一群人也挂了彩,宿舍的凳子全断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链递给他,他接过戴在手上,眼神里全是落寞。

天气突然变得阴沉。

他说,你想听个故事吗?

球球小学时,有个好哥们,从小一块长大的那种。

有年夏天一起去河里游泳,球球先跳了下去,谁知道水太深,球球喝了几口水,差点被淹死。他的好哥们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了他,结果河水带走了他好哥们的生命。

醒来时,他发现脖子里是好哥们给他戴的救生圈,他手里抓着从他手上扯下来的手链。

球球一直觉得他好哥们是替他死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打架让他有种快感,从来不会皱一次眉头。

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秘密,也将一辈子带有遗憾。

那天之后,我感到很快乐。因为只有我知道他的小名,而且也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班里的人开始嘲笑我,因为他们看到小胖背过我,我不生气也不解释,假装不介意。与生俱来的自我安慰能力,让我习惯用冷漠代替倾诉。球球出面警告那些同学不要再招惹我,之后也就真的没有人再在意过我的存在。

初二下学期,球球转学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但爱过他的感觉还在。一场单纯的暗恋自此深埋心底,他跟毛毛一样,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没有抱怨,只是埋头努力学习,我的成绩越来越优秀,人也越来越安静。

岁月静好,只是爱吃糖果的习惯没有改变。

我每次去小卖部买糖果时,不是想起毛毛,就是想起球球,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我。

【四】

高中的时候,我得了抑郁症。

没有朋友不说话不爱笑,怎么能称作正常人呢。

大家都喜欢跟活泼开朗的人一起玩,所以我孤立了他们。

下课了,女生们围成一个圈,谈论当红明星,有时候为了谁的偶像更优秀这个问题,甚至会大吵一架。男生们也围成一个圈,谈论喜欢玩的游戏,跟人约着去操场打球。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不合群的人,略显孤单。

有时候学习累了,我会去操场走走,阳光有些刺眼。篮球场上一片尖叫,草坪上躺着几个人。

空气里,到处都散发着羡慕的味道。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念毛毛,可毛毛却骗了我,他并没有回来接我离开。

高一下学期,我的病情更加严重,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开始开导我,可她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死了该多好。

走的时候,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说最好叫家长来学校。这句话我听见了,我说我没有家人。

班主任还是给父亲打了电话。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挂了电话。夜深了,同学们都睡了,我接了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感觉自己快疯了。

我在枕头下面藏了把刀,一直没动手,任何事都要有个仪式。也许下个阴天,我会将冰冷的刀划进皮肤,看着鲜血流下。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我竟意外地笑了。

接下来的一周都是大晴天,天气预报说三天后会有一场大雨。我焦急地数着日子,趴在桌子上看太阳看的流了眼泪。

上帝啊,大概你是将我忘了。

三天后,还是没等到大雨,可我却遇到了一个人,她的出现从此改变了我的一生。

她是转校生,红裙子,白皮肤,刚好跟我坐同桌。艳丽的大红色对我的眼球有刺激作用,像极了鲜红的血液。

整个上午,我都十分兴奋,仿佛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放学时,她回头对我笑着说:“你可以叫我二宝。”

当时旁边的窗户没关,一阵风吹进来,她的红裙子扬起了一角。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个微笑特别温暖,竟然有点想哭。

晚上回到宿舍,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了刀,在手掌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从手上流到水池里,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心想:伤口真的很痛。

后来,刀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长大后的毛毛拉着我的手去了小溪旁。

他说很想我,只是我看不清他的脸。

二宝看到我的手受了伤,拉着我去了校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她话很多,我不说话,她也不会反感,仍然笑眯眯的。她一会挽着我的胳膊,一会拉着我的手。我竟然心跳加快,难道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吗?

二宝会从家里给我带很多零食,跟我分享她爱看的书,喜欢的明星,爱听的音乐,带我去吃好吃的冰淇淋,带我逛街挑衣服。

看着她爱笑的眼睛,我开始相信上帝想起了我,并派了个天使,与我一同成长。

慢慢的,我的病情减轻了不少,心里的负担少了些,脸上的笑容多了些,成绩也慢慢稳定了,班主任也不再找我谈话。

我觉得世界正在变得可爱起来,抬头望天,天空仿佛是一大片火红色的棉花糖。

二宝跟我形影不离,甚至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去。二宝跟我说了很多她的故事,比如爸爸在她五岁的时候去世,现在甚至想不起来他的脸。妈妈很疲惫,她经常半夜能听到妈妈的哭声。她说,总有一天,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忘记所有痛苦不堪的事情。

听到二宝的话,我突然想起了毛毛,那个说要远去的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我对二宝说了毛毛,并许诺有一天毛毛回来时,带着她一起走。二宝听到后一直笑,她是个乐观的姑娘。

如果没有那一吻,我可能就不会失去二宝。

那天,阳光很美好,我跟二宝躺在操场上听音乐,我记得耳边回荡着邓紫棋的泡沫。

二宝拉着我的手,我整个脑子里充满了泡沫,忽然坐起来,见四周没人便偷偷吻了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吻她,总觉得心里像是装了一匹野马,渴望一种陪伴。

她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着了,选择了落荒而逃。我也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待在原地。

她逃了,我却被困在了这里。

班上开始有人议论,说我们俩是同性恋。我装作没听见,二宝去找了班主任,要求换座位。这以后,我跟她的距离差了整间教室。

陷入绝境的人,抓住了任何救命的稻草,都会死死地握着。我想去找二宝说清楚,却一直压抑着心中强烈的矛盾感。想要接近她,又不敢靠近她。

我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头发也掉的多,莫名的流眼泪。邓紫棋的泡沫每天循环,可阳光下没有泡沫,天空的颜色又变成了灰色。

其实,我是害怕了孤单。

二宝一直在躲着我,我只能装作认真学习。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变不回那个优等生了。

我的心像是丢在了操场,空落落的。

高考前一天,球球加了我的QQ,他说费了好大功夫才要到我的号。我问他最近好吗?

那句有没有想我始终没说出口。

他说,他要结婚了,我回了句祝你幸福。

那年,19岁的球球,成了别人的男孩。

我循环听了一整宿的泡沫,青春就这样逝去。

高考结束后,我跟二宝没有挥手告别,因为她已经无视我了。

那天,她穿着红裙子,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回头,也没有笑。

从此,二宝丢了,不知所踪。

我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城市上大学,离家越来越远,可我并不开心。我越发想念毛毛,如果他再不回来带我走,我可能会抑郁至死。

十几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我最怕的是毛毛回来找不到我。

【五】

学校附近的七月清吧,是我兼职的地方。

天黑了,透过落地窗,我看到外面霓虹闪烁,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门上的铃铛响了,有客人进来,我熟练地倒了杯酒。

不一会儿,下起了雪,真的好美。

我趴在吧台上看着外面,什么都不想,我喜欢这种大脑放空的感觉。

老板发了工资,我便立刻去买了把吉他。那把吉他放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每次路过都会观望一会。

它给我的感觉是孤独,是流浪,是不停留。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背着它去找毛毛,弹首最爱的歌给他听。

我每天去学校后面的河边练吉他,生生磨破了手指上的皮。每当黄昏的时候,我便将吉他放在身侧,夕阳摊在水面上,吹风的感觉很不错。

二宝最近会偶尔联系我,当初我们也是一时冲动,要不然现在我们应该是最好的朋友。

曾经太稚嫩,分不清什么是爱。现在早已看淡了很多事,走出内心的牢笼,还是得靠自己。

二宝说,“你孤僻,只是因为你习惯画地为牢,却从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我承认,自己确实白活了二十多年。

有一天晚上,二宝给我打电话,哭得很伤心,我才知道她的妈妈生了一场大病,最近一直在医院。我没办法感同身受,只能安静地听她倾诉心中的苦。

挂了电话之后,我将做兼职攒的钱全都转给了她。她发消息跟我说对不起,我回她是我欠了你三年的对不起。

我今年大二,朋友圈依然很窄,但我学会了忍受孤独。一个人的世界也可以很精彩,更何况,毛毛的承诺还在陪着我。

我在朋友圈看到了球球的女儿,很可爱。

当初坏坏的男孩,在面对前世的情人时,也可以变得很温柔。视频里的他手上还带着那串手链,我相信他会带着兄弟的命,活得幸福。

今年寒假,我做了一个决定,搭上火车去看一看远方的父母。

父亲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来车站接我,他特地用袖口擦了擦后座。

看到父亲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父母住的地方很小,行李放下之后,略显拥挤。父亲给我倒了杯水,时不时地看我,他一定想不到我会主动来这里。

弟弟紧靠着我在打游戏,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送他的手机。我看到母亲苍老了许多,父亲的双手磨出了老茧。

现在想想,以前的我,确实很绝情。

后来,我拼命将自己置身于忙碌中,空余时间全被兼职塞的满满的。晚上在酒吧值班时,会来杯小酒,独饮。

喜欢这种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

有一天我在河边弹吉他时,看着夕阳,突然心里有了一个冲动,背着吉他去了车站,回了老家,村口的大柳树还在。

我去了毛毛的家,里面早就空了,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早在很多年前,毛毛的家人也走了,村里人只知道他们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具体在哪儿。

有一天,我提着一篮水果去了医院。

二宝见到我没有很意外,而是给了我一个久违的笑容,一如多年前一样温暖。她说等妈妈的病完全好了就去工作把钱还给我,我说好,作为债主必须要请顿饭。我们重归于好,躺在草地上一起看星星。

十月份,我在酒吧值班,铃铛声响起,来了个客人。他坐在吧台上,盯着我看了几秒,便点了杯最烈的酒。

我说这酒后劲足,悠着点喝,他笑了笑,一口饮下。

他说人喝醉了就会有勇气去做一些事,接着又让我倒了一杯。

他面色微红,一双温柔的眼睛盯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他一口饮下杯中的酒,匆匆付了钱。临走时,他说,“我发现你的眼神里透露着孤独。”

我看着他,他笑着转身走了。

我不喜欢这种被看人穿的感觉。

第二天,他又来了。不过这次是坐在角落,点了杯同样的酒,一个人喝着。

我的手机振动,是弟弟打来的。弟弟说父亲怕我不接他的电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他说让我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钱不够了就找他,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我突然害怕起来,想起了小时候,在公交车上他要把我丢掉时,也说了这些话。当时那种恐慌至今还记得,我担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一切都好,就是想给我打个电话。

没错,我害怕被抛弃。

毛毛虽然说过会带我走,但他当初抛弃了我;球球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二宝也曾决然地选择无视我。是我自己舔着伤口,撑到现在。

我爱过他们,也为他们的离开难过。

店里突然想起了邓紫棋的声音: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我看着窗外,今年的冬天就要来了,眼泪不知为何就落了下来。

坐在角落喝酒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

他问我们可以交换个秘密吗,他想知道我在哭什么。

我说想起了一个远去的男孩,我在等他回来带我离开。

我的话刚说完,一张脸扑面而来,一个温热的唇贴上我的唇。

靠的那么近,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红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传到我的脸上。

一个吻结束,他把我抱在怀里,我忘了拒绝。

他在我耳边说,“我回来了。”

我靠在他肩上,也抱着他,“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你真的回来了。”

“我从未忘记。”他说,“谢谢你在老房子里留了照片和地址。”

吉他声响起,我坐在驻唱的位置,自弹自唱了一首歌,献给我的男孩。

【六】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在急救,我的手颤抖不已。

母亲说父亲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胃痛,让他来医院死活不来。

弟弟说,那天父亲胃痛了一整晚,稍微好一点之后就给我打了电话。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明明那么喜欢,当初却要把我丢掉?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们应该会过的很幸福。我不怕穷,只是想跟你们在一起而已。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说,咱们家里太穷,根本供不起你们读书。你父亲这些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没有文化,只能这样辛苦。他常说给不了你想要的爱,就只能为你们拼命挣钱。

毛毛坐在我身边,他说其实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但叔叔对你是真的好,比对你弟弟还要好。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也许是叔叔的一点私心,他很爱你。当初你们家太穷,阿姨和叔叔商量想要把你送回去,叔叔拗不过阿姨,只能带你离开,但最终没忍心,他怪自己太穷,却也在拼命给你最好的。

原来我从一出生就是被抛弃的人,想想还真是够心酸的。

父亲胃癌晚期,没撑几天走了。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不吃不喝。

我一直在回忆小时候趴在父亲背上玩闹的情景,父亲身上的味道给我的安全感多么遥远,最终父亲还是把我抛弃了。

三天后,我想通了,打开房门吃了一大碗饭。回到学校便开始认真学习,我必须坚强起来,母亲和弟弟还需要我。

我会定期给母亲打电话,聊聊弟弟的学习,聊聊母亲的身体,绝口不问收养的事。

我说,妈,以后咱们三个好好生活。

电话那头的母亲明显有些哽咽。

我带毛毛去河边弹吉他,夕阳落下,毛毛说承诺该实现了。

我说承诺已经实现了,你已经回来了啊。

他说还有带你走的承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轻轻戴在我的手上。

夕阳很美,我们紧紧相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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