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吉他的漂流

小说 107 2018-01-18 21:52
木吉他的漂流-微网络

提起王俊伟就不得不说他那把木吉他。那是一把相当破旧的木吉他,黑色的面板有一大块泛黄的磨损,背侧板都掉漆了,弦的颜色也明显各异,一看就配过很多次弦。这把木吉他给人蕴含许多故事的感觉,显得神秘、沧桑。它的来历曾引起过很多人的猜测。

王俊伟的木吉他神秘,他本人也像他的吉他一样神秘。他经常性的装扮是旧旧的蓝色牛仔裤,灰色tee恤,外加穿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灰色旅游鞋。这和他黝黑的脸庞、瘦削的肩膀、万年不变的平头搭配起来,活像黑白照片里走出的人物。

一到周末王俊伟就会失踪一整天,鲜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问他他也只笑笑却不解答。班上的八卦男女们就发挥想象,纷纷假设他周末的去向。有人说他是去学吉他,有人说他是去做兼职教人吉他弹唱,更有甚者说他去酒吧唱歌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传言,他全都不屑一顾,好像就没在意过这些事。

我得知他周末的去向还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碰面。

那次一个人去光谷广场闲逛,过马路时就走了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里人来人往,只在靠近墙壁的一处位置围拢了一小堆人。一个低沉的男声正在用吉他弹唱《寂寞》,淡淡的忧郁歌声就从人堆里慢慢飘了出来:“我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快/青春就这样被掩埋/化成一颗尘埃/忽然砸下来/我还没有准备的现在/我一直在徘徊/我害怕受伤害/我把自己包裹起来/我幻想的未来/是多么的精彩/可现实让我悲哀……”

歌声像初秋的风,微带一点萧索和落寞,凉凉地从心头掠过。是歌声吸引我驻足,停在原地听了几分钟。曲罢,一些人鼓起掌,还有一些人低下腰丢了一些钱到吉他匣。我挤过去想看看弹唱的人是谁,一下就看到抱着木吉他的王俊伟。

王俊伟也看到我了,愣怔了一秒钟,随后向我点点头。我说,我很喜欢你的歌声。他说,谢谢。


我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对于他的秘密我没有选择宣扬,反而在心里深藏。后来我又去地下通道听过几次王俊伟唱歌。老实说,他真的唱得很好听,如果他能得到良好的培养的话,绝对是一个好苗子。

我把这些话告诉他的时候,他却苦笑起来。他说他来自农村,家里一点都不富裕,爸爸用一辆小货车给人送货,所得工钱刚刚够他学费和生活费。交谈中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他的事。

最初喜欢上吉他是在初中,放学路上碰到一个断腿老人在街头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吉他的声音让他深深着迷,于是也想学吉他。可家里哪有钱给他买吉他啊,他只好夏天去街头卖雪糕,攒了一个暑假才凑够钱买了最廉价的吉他。新买的吉他一拿回家就被爸爸摔在地上,爸爸斥责他不务正业,非要把吉他砸烂。他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保证不会因为弹吉他耽误学习。

他抱着吉他去找断腿老人学吉他。断腿老人居住在一个小棚子里,生活邋遢混乱,他在学习吉他之余也照顾一下老头。老头会的吉他曲子不多,有些指法、技巧也知道的不多,王俊伟还是学的很认真。不过爸爸在家时,他不敢弹吉他,只要爸爸一听到吉他的声音,就会大怒咆哮。所以他就抱着吉他去僻静的地方练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吉他好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渴望弹给别人听,希望唱自己想唱的歌,也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王俊伟现在的木吉他是断腿老人送给他的毕业礼物。老头对我亦师亦父,我很感谢他,王俊伟这么说过。看得出,他心里老头占据着很重的分量。是断腿老头带他走上了音乐这条路。

我后来想,王俊伟之所以告诉我这些,可能是因为我对他秘密的守口如瓶,或者是我一直支持他。他亲口说过把我当朋友。这让我感动,也让我更多的参与到他生活中。


二月,王俊伟抱着那把木吉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再见到他,他脸上全是胡茬,头发也几天没洗,衣服一股汗味。一见面就拉我去喝酒,他喝了很多,把自己喝得脸上通红,醉醺醺的,一边就拉着我说,果然还是失败了。我问,什么失败了。他缓缓说,考音乐学院啊,考不上。我安慰说,没关系,还有下次,一定行的。他就笑了,把手里的啤酒瓶扔到远处碎了一地,幸亏没考上,要是考上了家里也负担不起,最多也是空欢喜。

我们坐在街头,周围好吵。身边过去一个遛狗的妇女,那只狗耀武扬威一般对着我们吠,妇女在一边喝止;街道上不间断响着车的喇叭和疾驶而过的碾压声;天上还有飞机的轰鸣。嘈杂的市嚣把我们的对话冲击得七零八落。

王俊伟考音乐学校失败的消息还是在班上传开了。说不清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它像一阵风在全班人耳边刮过。对于这个消息有惋惜的人,也有嘲讽的人。王俊伟的沉默寡言使他在班上没有多少人缘,和他不熟的人,大多用一种奚落的口气来谈论这件事。大抵是说,王俊伟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王俊伟也在这样的负面声音里日渐变得消沉。他去地下通道的次数比之以前减少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抱着木吉他发呆。目睹他逐渐消沉,我的心也不好受。有几次听他的唱歌,歌声也是更加忧郁了。

回学校的路上,王俊伟突然鼓动我和他一起走盲道。来,把眼睛闭上,周围的灯光、人和景物都消失了,注意听,声音一直可以追溯到很远的地方,你能感到世界是那么大,但闭上眼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喜欢这种感觉。王俊伟说着闭起眼,一路脚步蹒跚地朝前走。灯光从头顶淋下,在他脚下泼出一小截影子。我看着王俊伟背着他的木吉他,一步一步沿着盲道走,我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去。


一天,王俊伟接了一个电话突然痛哭不止,握电话的手一直在抖。他抖抖索索地告诉我,爸爸出车祸了。车头被撞得稀烂,人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我决定陪他一起回去。在火车上,这个我一直视为最坚强的少年好多次忍不住嚎啕大哭,手不断擦眼泪,但眼泪却越擦越多,滴滴答答坠下来。有时候,他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坐着的一些人看到王俊伟跑过去马上站了起来。一位老婆婆摸着王俊伟的头,沙哑地说:“小伟,没事啦,不要担心,还有奶奶呢。”其他的人也在安慰王俊伟,一行人簇拥到监护室的透明玻璃墙边,王俊伟沉默地盯着病床上的男人。

王爸爸身上插满管子,头、手和腿上都缠满绷带,一只脚吊高悬空。呼吸器罩着他的嘴,脸上布满暗褐的痂,双眼浮肿。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心电图上的波状起伏,还显示着一些微弱的生命气息,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还活着。

我被王爸爸这个样子吓到了,不忍心再看,就走到另外的墙边背靠,深深呼吸了几次。王俊伟咬紧牙,双手扑在玻璃上。良久他突然转身给叔叔婶婶们跪下,你们的人情我会记得,借的钱我也会还的!

这次车祸对于这个家庭的伤害是巨大的,本就贫困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住院费是亲戚们你一家我一家凑起来的,已经花了好几万。几天的陪伴中,我才知道王俊伟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得癌症去世了,这些年一直是父子俩相依为命。

虽然爸爸脾气不好,也喜欢打我,但是他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我实在不敢想他离开以后我会是什么样的,王俊伟轻轻地向我倾述。

好在王爸爸的病情终于是稳定下来了,他转出重症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王俊伟和医生一起把爸爸小心地安放在病床上。病人还没有苏醒,不过医生说,醒应该快了。

连续几天王俊伟基本都没怎么睡觉,我从旅馆来看到他一脸憔悴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我拿起脸盆给他打水,让他洗脸。他湿了毛巾却不擦自己的脸,先去帮爸爸擦洗了一遍露在外面的身体。

早上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很暖和。王俊伟下去买了早饭分给来看望的亲戚们吃。一边对要帮忙守护的姑姑说,你去忙吧,有我呢。

几天后王爸爸才从昏睡中醒过来,看到在病床边坐着的儿子,手指动了动,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王俊伟看到爸爸睁开眼睛,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这是我这么多天看到他最轻松的时候。他把耳朵凑到爸爸嘴边。王爸爸嘴巴动了动,很轻微地断断续续地说了句什么话。王俊伟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他抓着爸爸的手,一字一顿的说,爸,你说的什么话,你怎么会拖累我啊,别想太多,好好养伤,家里还有我呢。

两行泪顺着王爸爸皱折的脸颊弯弯曲曲慢慢流下,流过车祸造成的斑痂,在枕头上晕成两块花纹。他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挤出一个难看的欣慰的微笑。


王俊伟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回学校了。回到学校,他把木吉他收进柜子里,很久没有弹过。他说以后要好好学习,找工作养家。他真的找了很多兼职,把生活安排的满满当当。

地下通道唱歌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我时常很怀念那个在地下通道陶醉地弹着木吉他的少年。可是谁的青春可以一帆风顺呢?梦想的途中从来都是荆棘密布。

我很多次怀着忐忑的心情询问王俊伟,你以后再也不弹吉他了吗?对于我的问题他始终选择沉默以对。

有一次校园广播台点播了一首西单女孩的《寂寞》,王俊伟停下脚步一直把这首歌听完,才再次走路。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有了答案。我坚信,音乐梦依旧深植在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不与人言,只一个人品尝着梦想的苦涩。

十月当地将要举办一个唱歌比赛。我把宣传单拿给他说,你应该去试试。他显得相当迟疑,还是算了吧,我对于唱歌已经没什么想法了。我只好骗他,你不是想拿奖学金吗,参加比赛得奖了就有奖励学分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理由让他动了心。他从柜子里拿出了几个月都没摸过的木吉他,放在膝上,双手一遍一遍摩挲,像抚摸一个遥远的梦。我陪他去报名,看着他一路有惊无险地从初赛进到决赛。

决赛之夜,场馆里座无虚席。虽然是当地的音乐比赛,但还是请到知名的音乐制作人林先生。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女歌手也被邀请来作评委。

王俊伟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从幕后抱着木吉他一步一步很坚定地走上台。他并没有坐到工作人员提供的椅子上。他坐在舞台的边缘,一只腿弓起,吉他就放在腿上。我想起了他在地下通道里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

在决赛,他选择了回归最原始的状态。他抱着吉他,随意弹了几个音,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始弹起了那首他最爱的歌——西单女孩的《寂寞》:“我一直在徘徊/我害怕受伤害/我把自己包裹起来/我幻想的未来/是多么精彩/可现实让我悲哀……”

木吉他的弦音伴着王俊伟的忧伤的歌声,如梦如幻地飘荡在场馆里。观众席上不时有人在揩眼泪。评委们全都表情凝重地听着。

歌声偃息的一刹,时间好像停止了,唯有场馆外窸窸窣窣的雨声。

王俊伟得了金奖,这一点也不让我意外。我一直相信他是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他缺乏的只是一些必要的条件,只是一个机会。他抱着木吉他走下台对我说,谢谢。

回学校的路上王俊伟告诉我,林先生相当肯定他,特地到后台来鼓励他,希望他能在音乐的路上坚持下去。但是一个贫困的家和病榻上的父亲,还有不得不还的债务和人情,这些责任压在肩头,他又怎么能抛开一切去坚持音乐的梦想呢。王俊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用手指拨弄着吉他弦,轻轻抚摸吉他的面板。这把吉他已经陪他在人生的路上漂流了几个春秋了,以后还将一直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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