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海峡千万里

小说 40 2018-01-13 21:33

百里海峡千万里-微网络

千山万水已走过,人间正道是沧桑。

回不去的时光,终究回不去了,回不来的人,也终究不会再来。

百里海峡千万里,我撑开伞,转身离开。

                                              ——谨以此文纪念台湾那些回不去的时光,还有回不来的陌路亲人


1.故国山河

“小时候,乡愁是一汪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飞机离地的一瞬间,我想起了已逝台湾诗人余光中的这首诗,出生二十七年后我要去往诗中海峡的另一头,一起同行的还有75岁的田叔田婶。

我是土生土长山东人,二十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适逢老家一年一度年终大集的日子,为了置办年货,父亲带着时年四岁的我和六岁的姐姐去赶集。集市上人头攒动,父亲在卖春联的摊子上停下来,一字一句吟诵着朱红色纸上的黑色大字,我和姐姐则站在旁边卖年画的摊子上迈不动步,摊子上摆着几幅地图——山东地图,中国地图,世界地图。父亲买完春联转头看我,我着歪着脑袋痴痴地盯着地图,虽然看不懂,但明明之中觉得那勾勾横横交错出来的图画一定蕴藏着诸多秘密,神圣又神秘。

后来,那一年的春节,老家的正屋北墙上就挂上了那三幅地图。大年初一早上,邻家哥哥来给父亲拜年,哥哥指着墙上的地图问我:“你知道咱家在哪里吗?”我在地图上扫了一眼指给哥哥看,一指一个准,哥哥又问:“那你知道台湾在哪里吗?”

“台湾?………”台湾是哪,我不知道,我指不出来。

“看,在这!”哥哥指着远离大陆的一个长条形图案,“这就是台湾!”

“哥哥,你去过台湾吗?”我好奇地问。

“没有,台湾很远,很远,要坐飞机的。”

“飞机?飞机是什么?哥哥, 你坐过飞机吗?”

“飞机……..嗯…….飞机就是飞机啦,傻小子你以后就会知道啦。”

二十三年过去了,我带着一纸签证,和一张机票,终于踏上了前往台湾的飞机,田叔田婶抱着老家亲戚硬塞到怀里的土特产,两个背包把年过古稀的老人压弯了腰,二老一步一步走在我前边,不忍老人家负重太多,我把田叔手里的包抢过来替他拎着,田婶连声说谢谢。

我与二老并不相识,机场萍水相逢,田叔眼里的深邃和复杂深深吸引着我。我们同去往台湾,不同的是,我是前往,田叔田婶是返回。登机的一瞬间,田叔扭头往回看,青岛停机坪上一派繁忙,飞机一架推出一架滑行,海风吹过寒冷又刺骨,只着一件单衣的田叔额头上满是皱纹,眼里闪过一丝无法名状的哀愁。

七十年前,四岁的田叔随家人举家南下,炮火纷争的日子里,田叔过早得见过了炮弹,见过了死人,见过了流血,见过了屠杀,见过了抛弃,见过了逃离。枣庄到徐州,徐州到南京,南京到上海,上海到福建,福建到台湾,四岁的田叔被爹爹抱着,妈妈背着,姐姐牵着,一路走一路哭,不知道为什么要走,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听见炮弹炸响,听见飞机飞过,听见路人哀嚎田叔就请不自控得哭起来。

小脚蹒跚,道路难行,终于有一天,田叔看到了一片大海,看到了一条大船,船上有军官有伤兵,有商人有学生,田叔终于上了船,衣服一路走一路脱也一路丢,上船的时候只剩一只鞋子一件单衣,山东在哪,田叔不知,台湾在哪,田叔亦不知,四岁的男孩只知道要走,要离开,而且必须要走,不得不走。

这一走,七十年。

“故国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田叔在清洁袋上默默写下了两句诗,田婶看着窗外的片片云海沉默无言。

台湾就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田叔的儿子和儿媳早已在台湾的家中准备着晚宴迎接二老,屋子依山而建,院里海棠盛开,从院中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也能看见晚归渔船上的点点灯火。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经过一阵颠簸,大地开始显现绿色,天阴沉沉的,台湾就在脚下。

田叔脸色一片凝重,这究竟是回家,还是离家呢。

你的故国,却不是我的山河。

2.台北车站

入境处排队了将近一小时,我以为田叔田婶早已先行离开,没想到当我走到行李转盘的时候田婶正在等我,田叔推着行李车,一个大箱子,两个包,在加上亲戚送的那几盒土特产,行李着实不少。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我想帮田叔提包,田叔不让,田婶要帮田叔提包,田叔也不让,七十五岁的老头执拗地拉着箱子背着包,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大盒子。

“我内人就是这样,总觉得我老了,我可以的!”

“我可以的......”田叔一直重复那句“我可以的”,田婶拗不过他,只得边走边唠叨,嫌弃老头子逞强,手上还是一个劲不停地拉扯田叔胳膊下的盒子,田叔就一直闪开。

“我可以的,我说了我可以的,哎,你这个老婆子.......”

坐上捷运,车厢外边的天早已经黑透,我们一行三人都要先到台北车站,到台北车站后田叔田婶要继续坐两个多小时台铁回花莲,我则需要转别的线路去西门町的青旅,桃园机场通往台北市区的捷运刚开通不久,去年以前都是要坐国光巴士1819的,又是溜溜的两小时路程。

捷运就是地铁,只是跟大陆的叫法不同罢了,现代化的车厢,熟悉的繁体字广告牌,车厢空白的地方贴满了漫画,地板上是五月天演唱会的宣传海报,看看日期,正是当晚。车上人多但仍有空座,仔细看看,空着的是老弱病残特殊专座,每一站上来的人不论老幼,那几个座位似乎从来没坐过人,这场景似曾相识。

田叔一直看着站点线路发呆,偶尔拿出手机来看看时间,屏幕上划来划去,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竟然都会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手机拿得很远,眉头紧锁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台北车站一到,我执意要送二老去坐上台铁,我帮田婶看着包,田婶一路朝着售票处小跑,挎包拉开拉链,再拉开里层,从最里边拿出一个手掌大的小包,小包打开拿出几张100的红钞票,没过多久又一路小跑回来,花白的头发在额头前飘来飘去。

“那就在这里分别吧,叔叔阿姨,祝你们一路顺风”,我伸出手去想跟田叔握手。

田叔从衬衣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然后笑着跟我说:“来花莲一定给我打电话,住我家,到时候我去接你。”

田叔把手紧紧得握过来,手上沟壑纵横,但是格外苍劲有力,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田婶拍拍我的肩膀,一直重复说“一定要来啊,打电话啊”。

“好,我一定去,谢谢谢谢”,不知为何,我眼睛竟开始有些湿润。

田叔田婶转身朝着月台走去,老头吃力地拉着行李箱,肩上背包把腰都压弯了,胳膊下还夹着那个大盒子,就这样一步一步朝月台走着,老太太一直拉扯老头想要抢那个盒子,老头就一直躲开,走了一段距离我依然能隐约听见田叔的声音。

“哎呀不用......我可以的,你这个老太婆啊......”

我转身走出台北车站,地上水迹斑斑在LED广告牌的映衬下泛着星星的光,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台北的空气,一滴水恰好落在我脸上。

台北下雨了。

3.西门雨夜

当我们开始想念历史的时候,我们就离自由更近一步了。当我们质疑自己的时候,我们就离未来更近一步了。

西门町广场外,我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泡了水扔进了垃圾箱,垃圾箱旁盘腿坐着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身穿黄色雨衣却依旧挡不住雨水顺着脸和脖子流进衣服里,单衣湿透紧贴在身上,十度上下的冷风中妇人一动不动。

妇人身后挂着一个黄色横幅,写着几个繁体字——“法轮大法好”。

入住的青年旅社位处台北最繁华的西门商圈,旅社出门右转步行五分钟就是灯火通明的西门町,捷运西门站正好处在广场正中,这里人潮如织,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国籍。

广场四周插满了两米高的彩旗,每一面旗子上都写着不同颜色的四字大字——“民族自决”“独立公投”“台湾万岁”“独立建国”......雨下的很密,可旗子却依旧在风里飘扬着,未曾垂下来过。

顺着西门町的大路走了几百米,擦肩而过的除了游客还是游客,韩国游客居多,日本游客也有,黄头发蓝眼珠大胡子的外国人也不少,最少听到的声音反而是普通话,购物的店铺一排连着一排,商铺和商场一个街区连着一个街区,银联卡可用,找不到微信和支付宝的身影。

一家日式餐厅门外,一个白头发姑娘背靠着柱子,手里夹着一根万宝路,吸一口烟,弹一把烟灰,动作娴熟。长发碧眼白皮肤,二十岁上下,典型的欧洲人。姑娘一会讲韩语,一会讲日语,偶尔还会用英语跟朋友聊两句。

路过姑娘的时候,看见其小腿上纹着一朵玫瑰还有几个繁体汉字,雨下得紧我来不及看清究竟是什么字,姑娘转头看我一眼,眼神擦过去再没有停留。

诚品书店西门店的位置并不好找,顺着google地图左右绕路才终于在诚品生活店的三楼觅到其踪迹,在现代文学区里找到了韩寒、龙应台、刘晓波和苏雪林的书,结账的时候排队了很久。

排我前面的是一个妈妈带两个四五岁小孩,两个小孩手里都拿着一本书,妈妈给孩子一人五百块让孩子自己跟收银员结账。收银的小哥很耐心,笑着跟小孩子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要买单吗?一共三百九十九快。”小孩把五百块整钞递过去,收银小哥笑着递过一百零一块的零钱,笑着说“谢谢你”。小孩儿接过零钱然后递给妈妈,双手抱着书,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哥哥~”

“不会~”

怕雨水把书淋湿,往回走的一路上我都将书抱在怀里,路过西门町广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广场上一把把雨伞互相擦过,几滴雨水溅到手上,赶紧把怀里的书往衣服里塞了塞。广场外垃圾箱旁站着个拄拐的男人在抽烟,男人的右腿裤管在雨里飘飘荡荡。

垃圾箱旁双手合十的妇人依旧岿然不动,如同广场一街之隔的西门红楼,任凭雨水拍打着,洗刷着。

4.艋舺老兵

走出龙山寺地铁站的时候天空阴沉得格外厉害,黑云一片连一片,密集的雨水顺着伞沿儿汇成一条条水线掉,没走一会雨水就打湿了半边衣服。龙山寺对外开放,远远就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味道还有浓浓的梵香。

右边进,左边出,绕寺一周,香客众多,青年男女站立在月老尊位前,双手合十,手里握着两片月牙状的木签,心里默念一阵,把签往地上一扔,两瓣月牙蹦得老远,再捡起来合在一起,默念一阵,再扔。

姻缘,求的来吗?拜的来吗?

小时候老人总说,你可以不信,但不要说出来。对于神灵我也一直怀着一颗敬畏之心,人生若不经受大苦大难,慈悲或许也就只是纸上简单两个汉字罢了。

如果真的佛祖尊者们在天有灵,我也只有一事相求——愿那些逝去的人,比如父亲,比如父亲的父亲,愿他们在那个世界里能一世安康,永世安康。

愿所有的父亲,在这一世的,在它世的,也都永世安康。庙宇棱檐飞角,铜柱雕龙画壁,佛前香烟袅袅,我在龙山寺外久久站着。

不知道这是爬过的第几座山,也不知道这是拜过的第几座庙。

千山万水已走过,人间正道是沧桑。回不去的时光,终究回不去了,回不来的人,也终究不会再来。我撑开伞,转身离开。

龙山寺对面的艋舺公园传来些许人声,绕过几棵苍翠的台湾药树,近百米的长廊两边坐着许多老人,老人们大多已过古稀之年,腿脚好的拄拐棍,腿脚不便的坐着轮椅。顺着长廊滴下来的雨水溅湿了青石板凳,老人们铺几张报纸坐在屁股下,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长廊外车水马龙,来龙山寺的香客络绎不绝,老人们听着雨,看着人,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发着呆。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爷爷已有八十高寿,脸上皱褶成山,眼窝深陷,因为削瘦老人颧骨凸的比眉骨还要高。军绿色夹克棉袄,里面套着两层暗色线衣,老人把藏蓝色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帽子正中是中国民国的国旗。

直觉告诉我,老人当过兵。

老人眼神转过来,看我正在看着他,眼神露出一阵亲近、老人抿了一下嘴唇,因为没了牙齿,抿嘴的时候嘴唇深深凹了进去,我回给老人一个微笑,冲老人点了一下头。

老人那只土黄色的干瘦的手在夹克棉袄里掏了外边掏里边,摸索一阵终于摸出一盒烟,是个泛黄的铁盒,铁盒打开,里面竟是老人手卷的烟,没有过滤烟头,这样的烟我只在小时候看姥爷抽过,姥爷曾说:“这才叫烟,够劲!”

老人把烟卷叼起来,手又在兜里摸索半天,找火儿,摸索半天也没摸到,老人只好把已经叼起来的烟又放回铁盒。我赶紧上前把打火机送到老人面前,老人惊了一下,接着笑着咳嗽了两声,快放回去的烟又重新叼回去,我把火儿打着,看着皱皱巴巴的纸里烟丝拼命地燃烧,老人深吸一口,冲我点头表示谢谢。

手卷烟的味儿很呛,我只闻了一口就被呛得脑袋发昏,老人却怡然自得起来,每吸一口都像在享受,眼神看着远方仿佛想起了往事一样。

我忍不住好奇老人的身世,试探着问老人:“叔叔您今年高寿呀?每天都过来吗?”

老人像是回了一下神,笑了,眼睛眯缝着看我,伸出手比划出一个八路军的“八”。

“八十六了,基本上每天都过来”,老人说话语速很慢,因为没了牙,说的词并不是很清晰,但口音却很是很地道的大陆口音,只是因为多年在台湾生活,台湾腔还是有些的。

“叔叔你贵姓呀?”

“我啊”,老人顿了一下,“我姓张,‘张自忠’的张。”

老人提到“张自忠”,我不禁肃然起敬,我很清楚张自忠是谁,台儿庄战役牺牲的国军将军。

“叔叔您以前是不是也当过兵啊?看您应该是当过的,敢问您以前是在哪个部队啊?”我接着问。

“济南战役之前,我是第59军的,守在临沂,后来到来台湾前变成了二九一师的,从青岛撤到上海,到最后总撤退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团了,又被并到了191师。”

老人对自己部队的番号记得很清楚,济南战役我比较熟,1948年9月解放军14万人全歼国军10万守军,全役毙伤国军22万多人,俘虏6万多人,济南的解放打开了重镇徐州和青岛的门户。济南战役后,菏泽临沂等地守军纷纷撤退,一部分撤到徐州,一部分撤回青岛。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我的提问打开了老人的话匣子,老人开始问我。

“我是山东潍坊的,现在在青岛上班。叔叔您跟我姥爷一样大,不过姥爷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叔叔是不是打过徐州会战啊?”

“哦......潍坊啊,青岛啊......徐州会战啊......打过,也没打过”

“怎么说呀?”

“49年春的时候,我们知道青岛也守不住了,撤到上海,到上海的时候解放军已经打到江苏了,我们团当时作为后援队,准备支援南京的,后来只在南京后方布防的时候就听说南京已经被占领了,我们又开始后撤,坐船到了福建。我当时兜里的子弹都还没动过,一枪还没打南京就被解放军占领了,呵呵呵呵......”

老人开始“呵呵”地笑起来,仿佛已经不是在讲自己,而是再讲别人的故事,兜里的子弹一发没打就跟着部队撤呀撤,撤到福建,再撤回台湾,老人最后说离开大陆的时候是1949年3月。

我没再问老人的籍贯,也没再问老人的家人,也没问老人的抗日故事。

老人说了前后不过二十句话,嘴里的烟早已燃尽,我把自己的烟拿出来,递给老人,一并打着火送到老人嘴边。

老人抽了一口,眉头一紧,应该是从来没抽过带薄荷爆珠的烟,冰冰凉凉,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头。

“怎么样?好抽吧?”我开玩笑地问老人,“喜欢不?这盒烟送您了,味道肯定不如您那个够劲儿,不过也还是可以抽着玩的。”

老人不要,我硬给塞进老人怀里,也把自己的打火机一并塞了过去。

这一幕被旁边另一个大叔看见了,“张将军嘞~啥子好东西呦,给小的们开开眼喽?”这大叔老家应该是四川的。

“呵呵呵呵......”老人手里握着我的烟,笑着笑着眼睛就眯缝成了一条线。

跟老人告别的时候,这位“张将军”正跟那位四川兵看着我给的万宝路,俩人一人一根点上,深深吸一口,再吐出来。

远远的我听见四川兵说“啥子烟麻,没个球子味道,还是你那卷烟够劲子呦~张将军呦~”

绕过艋舺公园北边的大街,老人们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见,高楼大厦耸立两边,一辆黄色兰博基尼飞快驶过,吸引了众人眼光。

我打开百度开始搜索国民革命军第59军的资料,百度里什么都搜不到,用Google搜一遍,79军的前世今生铺展开来。

1937年,2月下旬,日军东路第5师团从山东潍县南下,连陷沂水、莒县、日照,直扑临沂,国军第3军团第40军等部节节抵抗。李宗仁派庞炳勋部先在临沂建立防御阵地以诱敌深入,然后迅速调派第59军驰援临沂。

59军此时远在淮河流域一带,但是在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临沂方向增援。此时日军也掌握到59的动向,日方估计59军最快也要3天的时间才能从峄县赶到临沂,日军认为可以抢先击溃在临沂弹尽援绝的庞炳勋部,然后再以逸待劳地反击59军,日军估算59军不但不能及时赶到临沂成为救援军,反而成为送上门来的“找死军”。但59军进行日夜急行军,在一日一夜之内提前赶到临沂。

国军内外夹击,重挫日军第五师团。众人只知台儿庄大捷,却鲜有人知道这临沂会战的故事,再一查59军军长——张自忠。

艋舺公园里,那位抽着手工卷烟的老人,每天下午来到龙山寺前听着阵阵钟声,闻着寺里飘出的阵阵梵香,这位假的“张将军”,总说自己的“张”是“张自忠”的“张”。

这位“张将军”,你的老家在哪里?你路过潍县,你守过临沂,你到过青岛,你是山东人吗?你究竟从哪里来,何时离的家,何时遇上的“张将军”?

你一定也想回家吧,一定很想吧。龙山寺上的“慈航”二字你一定看过无数次吧,寺里的明烛你一定点过无数根吧。

每天坐看佛尊,是忏悔,是救赎,是思念,还是纪念呀?

你可知道大陆的许许多多城市里,都有一条张自忠路。不管你曾只是个团长还是排长,亦或只是个班长或者是一发子弹都没打的小兵,一世因缘姓了张,万世英名“张将军”。

坐上离开龙山寺的公车,艋舺公园的牌子向后退去,忍不住又往长廊的方向看过去。

敬礼!

5.红色,蓝色

厦门海关入境的时候,我是唯一被拦下的,开箱,验书。

一个戴眼镜的警官要过我的证件,他们领导过来,领导的跟班过来,值班室还吃着饭的都过来了。

一整个航班的旅客只拦下了我一个,我带的书数量太多。

领导模样的海关人员一本一本看着我的书,所有人都被书的题目吸引了《大江大海1949》《末日幸存者的独白》《六四事件清场镇压内幕》《誓死不做中国人》《父亲与民国》《敏感词》《阿道夫希特勒》《东京审判》......

“这个不能带,这个也不行,这个肯定不行......你这个都写着‘中国头号禁书’肯定不行啊......”

几个人一边说着不行,一边饶有兴趣的翻看着里边的内容。两本《大江大海》并没有被那个海关小哥登记在名册上,只在书名一栏里统一划了一条斜线,然后几本书一并被抱走了。

所有带有“敏感词”色彩的书无一幸免,《大江大海》的沦陷让我尤其心痛,海关把书带走的那一瞬间我阵阵心酸起来,似乎他们带走的不是几本书,而是把我心掰碎了一块带走了。他们走进一个小黑屋,他们仇恨得看着那残片,把它在股掌间再揉一下,再撕一下,然后一把火烧得无影无踪。

我对自己说:“进不来的东西,终究进不来了。”

把书“送”走后,我带着仅存的“硕果”一路飞奔赶到火车站,从台北到厦门,从厦门到福州。

假期的后半程我决定回大陆,没想到迈回大陆的第一步就在厦门磕了块儿门牙,心情开始抑郁。既心疼自己不辞体力把几十斤重的书从台湾搬回大陆,也心疼买书花掉的白花花银子——银子为台湾GDP做了贡献,买来的精神食粮却喂给大陆的看门人。

当文化遇上政治,红色就不再是单纯的红色,可以是黄色,也可以是黑色,可以是任何颜色。

厦门通往福州的高铁上我特意选了靠窗的座位,一路上,武夷山高高低低的山峰刷刷地往后退,远处山间谷地云雾缥缈,眼睛里突然就浮现除了几个小时前在桃园机场上空看到的台湾海岸线——百十米的低云遮盖着机场,白色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冲向台北的岸边,桃源县与新北市交界处的东眼山区像个大眼睛一样眺望着远方。

这隔海相望的两地,风景竟是有些惊人的相似。

回想起厦门海关问我是不是党员的时候,我庆幸了一下自己人民群众的身份,可想到这里,又不禁感到后怕——言论的限制和政治色彩的统一性造就了一个当代中国,假如我是个共产党员,我是不是就永远去不成台湾了,旅游都不行。

想到这我不禁又想起了田叔田婶,1948年田婶来到台湾跟着母亲做起了小生意,直到身为军人的父亲过世之后自己的政治限制才得以放宽,跟着做了几十年老师的田叔回乡探亲寻根。假如田叔田婶跟着身居台湾的父母亲加入了国民党,是不是有生之年再也无法盖上允许回大陆的章?哪怕是探亲?

我把写有田叔田婶电话和地址的纸条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夹在台北回厦门的机票下面,中华航空的机票上印有一朵鲜艳的梅花,我记得初到台北的第一天,在西门町街头曾看见有刚下班的华航空姐拖着印有“China Airlines”的飞行箱,他们的登机证绳子是红色的,没有CAAC,但印着一面中国民国的国旗,底色为红,白色太阳图案底色为蓝。

两日后我陪女朋友从福州飞到天津,女朋友的母校在天津,我却是第一次到天津,女朋友问我:“你想去哪里玩?”

我说:“张自忠故居”。

女朋友一脸错愕,“在哪?”

我说:“离五大道不远。”

女朋友一脸疑惑,“张自忠是谁?”

我指着女朋友身上的制服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先把制服换了吧,把登机证收起来,别丢了。”

女朋友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根蓝色绳子放进飞行箱,绳子上印着CAAC和一对翅膀,翅膀正中是一颗红星。

“你知道国航为啥什么叫Air China 而不是 China Airlines吗?”我问她。

“不知道啊......”

“China Airlines华航成立在1959年,而国航是1988年成立的,名字早被占了,哈哈哈......”

女朋友一脸失望,还以为两者之间有什么莫大的渊源,没想到这么简单,但又不甘心,接着又问:“那这俩名字有啥区别?中华不就是中国?中国不就是中华?”

“嗯......”女朋友抛出来一个难题,竟让我一时语塞。

“你说的对,也不对。”

“怎么不对了?”女朋友不服气。

“因为,红色,和蓝色,哈哈哈哈......”

“什么红色和蓝色?”

“就是红色,和蓝色啊?哈哈哈......”

“笑屁啊,你是不是又在耍我!你给我过来!什么红色蓝色,你给我过来,我给你看点别的颜色!”

“就是红色和蓝色啊,红色,蓝色啊,啊啊啊,别打别打,啊~我错了......你听我给你讲嘛,你这个老太婆......”

“骂谁老太婆呢,你才老太婆呢!你给我站住!你别躲!”

“你这个老太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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