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走失时光

小说 23 2018-01-13 14:14
城市里走失时光-微网络


失去了约定之地的世界,即便如此,从此以后,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

-----新海诚《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

(1)

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些年月,河边青草浅浅的春日,或者稻田金黄的九月。我们住的那个贫穷的小山村里。只要村支书喊一声乡上来查了,大叔二叔三叔家的姐姐,便牵了手往村后头跑。高粱地或者包谷地,哪一个隐蔽性好往哪个里面钻。等着奶奶踩着小脚用攒了一二十天的鸡蛋将那些穿着衬衫,夹着黑色公文包的计生办工作人员伺候好了送出家来,才像躲过一劫一样长出一口气,窸窸窣窣的爬出来,等着回家吃玉米糊糊。然而她们一爬出来,就会遭到我和我手下们的袭击。黄土麦干子打过去,一个个像老鼠一样忙不迭的逃窜,胆小些还就哭了。

这时候我就会一边站在小路上撒尿一边和手下们哈哈大笑,这帮手下,大多数都是她们的弟弟。

生在黄土高原上某个连火车都不通的小山村,女孩子在那个年代的确是被嫌弃的。大人们为了一个继承香火的努力生啊生,最终导致了计划生育开查的时候,女孩子们像旧社会遇到鬼子进村一样逃向各种掩体,包谷地,玉米地,更有甚者逼急了只好钻狗洞。查的最严那一阵,和我们村那帮被嫌弃的姑娘差不多一天就要钻一回包谷地。多年以后我们村出了个考上北体的女生,有人问起她为啥跑那么快。她偏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从小跑的多吧,我严重怀疑是那时候躲计生办练就了她。

那时我和母亲两人住在乡村,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子。每日除了滚着黄土厮混就是欺负那群丫头,生活方式一如在土地上耕作的方式一般代代相传,没有人质问命运或者选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已经把生命抚摸如日光一般温顺。在这样的温顺里,我路过了我的童年。而后搬家进城,从此溪流,烈风,如同祖先手臂般坚韧的土地以及那些在行走中倏忽而来的满含苍凉却又低回忧伤的信天游成了记忆里最久远的模棱两可,无人提起。

渐渐自己也不再提起。

(2)

搬入省城的第三个月,母亲生下了我第二个妹妹个。那时我刚刚上小学,下午四点多踩着还留有太阳余温的水泥路往家里走,略大的双肩书包随着行走的动作啪嗒啪嗒敲打脊背。脑袋总是停不住的陀螺一般左顾右盼,摸摸停在路边的车,看看围在井盖上大王牌的男孩又或者路过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壁,摘一片叶子又丢在夕阳拉长的影子里。半个小时的路常常要多走一个多小时,偶尔抬头望望那时的天空,淡淡的,水墨晕开了一样的蓝。

那一天也是如此,走到家是已经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推开我们租住的,那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的门,随即被喷出来的烟雾熏了个人仰马翻。连忙爬起来眯着眼细看,只见小屋子里坐满了人,破旧的沙发上,大铁床的床边,还有地上三四个小马扎上都是人,有男有女正高声畅快的聊着什么,用的都是在这城市里格格不入的乡土方言。而这烟雾,想必是男人们手中烟的杰作了。

正有点不知所措,房中有人走出来。

“诶呦,哓哓回来了?”

我抬头一看,是某一位爸爸的朋友。可惜我那时侯胆子小,他等了半天我愣是没有吐出一句叔叔好,大抵不是好孩子的形象在这里就已经定位了。

“看啥呢,快进去吧。你妈妈给你又生了个小妹妹呢。”

于是我飞快的蹿了进去,一概忽略那些叔叔阿姨的问候,跑到躺在大铁床上的母亲跟前。只见手工缝制的小毯子下面,躺着个糯米团子样的东西,它有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并且还粉嘟嘟的。

母亲虚弱的笑了笑:“那是你妹妹,你咋跟看老鼠一样看呢。”

我记得那团子是真的看着舒服啊,脸颊被小窗户里洒进来还没完全褪去的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眼睛干净的像是水洗过一样,望着你,你便看到了自己。我伸手去逗她,便含了我的手指,咯咯的笑起来。

“你手那么脏,也不怕妹妹吃了生病,“妈妈责怪我,眼里却满是慈爱。“做哥哥的也不知道疼惜些妹妹。”

我一哆嗦,连忙要把手抽回来。未曾想小丫头却不乐意了,嘴巴猛地一合居然咬了我一口。不过她还没牙,所以我不疼,反倒被软软的触感弄得对她一阵心疼。

从此以后,我有个妹妹这件事成了我炫耀的资本。父亲很花了一笔钱把我塞进了省城某个自称窗口的小学,可惜我进了以后很没志气的羡慕别的男孩有小霸王和成堆成堆王牌,也羡慕别的女孩有大把大把包装的五颜六色的铅笔而我只能和一个色的中华绘图铅笔厮守春秋。但我有了这个妹妹以后就不一样了,老师说独身子女举起手来,于是全班男的女的皆一边举手一边看我:“诶诶你们家还有别的孩子啊?”我就会一脸骄傲的告诉他们我有两个妹妹呢,小的哪一个可心疼了。

呵呵你们这帮low逼,小霸王王牌铅笔什么的有钱就能买回来,妹妹行么行么,况且还是那么可爱的妹妹。

大抵人年少的时候都眷着那样的单纯而可怜的洋洋自得,并且不遗余力的拿出来夸耀。

不过觉得她不可爱的的时间也是有的。

由于她未足月,身体就弱不禁风。微微着凉便会立即感冒,父亲上班通常通宵,于是妹妹一咳嗽母球就一边拍打她一边叫我。大半夜烧的爬起来烧开水洗毛巾冲感冒药奶粉,来来回回七八次,晨曦已至,窗上是黎明的白。

有一回课上睡觉忍不了了,数学老师揪着我的耳朵问:“你丫的晚上到底在干撒?”

“唔......带孩子。”

数学老师酝酿了一下,“滚。”

我就滚了,所以嘛,高中学不好数学那是有原因的。

好多时候还得带她去社区里面的诊所。城市的夜晚,比黑更加让人恐惧的是白炽灯摇晃出来的白。母亲在前弓腰背着她,我在身侧握着被子。谨防包裹不紧,寒冷侵入。她咳得一遍又一遍吐奶,我急得想变成迪迦,一步就飞到诊所。

深夜的风很凉很凉,是那种贴着骨头的凉,凉到每一次我都忍着睡意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想:下一次,下一次我绝对不管她了。

好吧,下一次,下一次还得一咕噜爬起来。

有那么一次,点滴打到深夜。深秋时节,霜寒露重,出诊所一抬眼便是月光清寒,空气中游动的冰凉有质感一般裹了身体,手指关节很快变得僵硬,握一下拳头都疼。

我和母亲换着背她,四个月已然长了斤数。接过来时压在我的肩膀上,整个脊柱酸了个麻溜。

走了一半我站住,想直起腰来缓缓。母亲恰好活动手腕没有抓着裹她的毯子,我一站直毯子便掉下来,她被冻醒,不舒服的哇哇大哭。

我下的连忙又弓下腰。她的脸便贴在了我的后脖颈上。

夜深寒重,秋风生寒。全身肌肤都冷的紧绷,她脸贴的地方泪水却有温热,湿湿的,粘粘的可又暖暖的。

城市的瘦骨嶙峋遥远且陌生,马路两旁的灯像守墓人一样伫立。那天上来的黄河之水穿城而过,即使黑夜也在奔流到海。

(3)

待她大一点,抵抗力便好了。我喜欢在放学后推着她的婴儿车去滨河路上溜达。那里有一个公园,沿着黄河流淌的轨迹建,三月梨花白,四月桃花红,五月牡丹玫瑰又开一季。爷爷奶奶辈的在黄昏推着大音响搞舞场,那时候广场舞还没这么红,他们跳的都是装模作样的交谊舞。靠近,牵手,旋转,和这座城市的装模作样一模一样。

偶尔有戴着白帽子的穆斯林小哥摆摊,冬季买煮熟的玉米,厚厚的塑料包着,掏出来的时候呼呼冒着热气。夏天是一次性碗装的甜醅凉皮,辣子芝麻一浇,光看都觉得香。一张小桌三五个小马扎,小哥的生意便做起来了。

这时候她已经学会了叫哥哥,有一回很是眼馋的跟我伸着手说:“吃吃吃。”

我瞪他一眼:“吃什么吃,没钱。”

她仍然执拗的“吃吃吃。”

我只好咽了咽口水推了她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个死丫头听好了,等哥有钱了。那一筐都给你吃。”

我也是极为眼馋的,可是那一碗的价格于那时的我是奢侈的,贫穷是从我出生开始就是一种烙印。

可是这样念叨着的整个年少,我路过那小哥无数次,也没能吃上一碗。

小哥的白帽是我记忆中极为鲜明的印象,多年以后我固执的一次一次路过那里,即便故景如旧,却早已不见有摆摊的了。

我却在恍惚间一回头,仿佛又是春衫年少的某个时节,爷爷奶奶们一边吃凉皮喝甜醅一边操着方言喧慌,头顶绿荫花香成覆,光阴闲散。我还是那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总是歪着绑脏兮兮的红领巾,推着妹妹的婴儿车沿着黄河边乱跑。风啊,那般肆虐,那般恣意。

可是再一回头又不见了,青春给我一扇门,我撞开了现实的眼神。记忆像多年前的戏装一样泛黄,我已是学会仰望天空的少年,时间和铁锈一起入葬。

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个有关离别的雨天,父亲决定把妹妹送走。城市消费太高,而你是男孩子,你要在城里读书。他说

这个沉默而坚韧的男人,即便从黄土高原上那个狭小落后的小山村逃脱了身体,却逃脱不了那些灿若阳光般单纯的信仰。

天空仍然是照旧的蓝色,可又好像蒙了尘一般沾染寂寞的灰色,仿佛一个苍茫的孩子低垂着脸庞。

雨线缠绵,凉风习习。

承载别离的是一辆深蓝色的双排座货车,司机在城市和小县之间贩卖建材。姑姑搭个便车可以节省三十块的路费。

那还是牛肉面三块钱的时代,那还是辣条五毛钱的时代。那时候有三十块的零花钱,足够让我在学校里褪去乡里穷光蛋的名号。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转折点的旅途,败在三十块钱买来的颠簸之上。

姑姑把她抱在腿上。我隔着玻璃窗和她上上下下的招手,她也傻傻的笑着像我上上下下的挥手,即使这时候他并不明白挥手就是告别的意思。

我很想吻她,可是姑姑怕风吹进车厢里冷,不让开窗。

姑姑说:“你们放心,我一辈子没生过孩子。肯定把她当亲闺女,放心吧放心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放心,我只是,想吻她。

于是我外面把嘴唇贴在脏兮兮的车窗上,想隔着厚厚的窗玻璃感受她脸颊上的气息。好像心灵感应似的,她马上也凑了过来,小小的嘴巴贴上玻璃压得变形,但也如愿吻在我唇上。未齐齿间的红色柔软,在雨线微凉的潮湿里好像泛出了淡淡的奶香味儿,隐隐约约的氤氲着。

就这样一个吻,她的脸颊就好像在眼前。

然后我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这辈子讨厌坐车,我一直知道是有理由的。

黑烟强有力的从排气管喷出,碎在混泥土路面上,略略浸染了雨湿。汽油味也扑鼻而来,漫入口腔仿佛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妹妹……”

什么叫做多情自古伤离别呢,我还不懂。只是她面容从眼前一点一点划过的时候,我的眼睛很酸很酸,似乎一个不小心雨水就跌了进去。

一尺,一寸。

分分寸寸,干干净净。

抹一把脸再抬头,天地间一片迷离朦胧,发动的货车在瞳孔的影像一点一点的变小,渐渐远离,渐渐模糊。

一点一点的,就怎么也看不清,拢不起,刻不下。

(4)

从那以后,母亲开始喜欢一边做家务一边念叨:

“妹妹,该会说话了吧?”

“妹妹,该过生日了吧?”

“你姑姑打电话,说妹妹的衣服都小了呢。”

“.....”

“晓晓,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把妹妹接回来啊?”

我仰起头,环顾我们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由衷的说:“爸爸说等我们换了大房子,就可以把妹妹接回来了。”

母亲笑,我也笑。窗外的天空晴朗的近乎残酷,我像一个中世纪的空想主义者,一遍遍的思忖如何将那些美好的只能幻想的物象放进某部时间尽头的电影里,让他们组成意念,等待对未来的奢求。

在那样的等待里,生活就这样过去了。比一朵花开要来的短暂与沉重。

等。

吴邪等了张起灵十年,真好。

希美亚等了大兔六年,真好。

我等了我妹妹四年,唔......我也很好。

就是,我没等到罢了。

父亲在城市的奋斗终于有了结果,纵然没什么可以用来炫耀,但至少我们可以摆脱一家三口挤在不足十平米的房子里,一到盛夏只能横着睡一张床的境地。

这已经,很好了。

于是父亲想起那个被寄养的孩子,唔,妹妹。我们可以把她,接回来了。

某个阳春三月,白雪未尽的日子里。一位父亲和他十三岁的儿子先乘火车,再乘大巴,再乘三马子,最后步行。在清晨白露微茫里穿越冗长冗长的隧道,在正午大片灿阳下和公路一起摇摇晃晃,在黄昏余晖下迎风衣袂飘飞,最终披星戴月走过大片荒芜的梯田,带走失的时光回家。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三万五千零四十小时。

就这样,过去了。

我清楚的记得她在姑姑家狼狗乱吠的时候跑出了,大概一米左右的身高,因为穿着农村人肥大的棉袄显得意外笨拙。短发,随着她跑动的姿势松松散散的抖动。

她朝着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我们望了一眼,便转过身大叫:“爸爸,有客人了。”

我还没认出来这个在十五瓦门灯下活像只猴子的丫头是她。紧接着姑父披着一件夹克衫走了出来,身影有些佝偻。一边往来走一边问是谁,看到我和父亲以后明显的楞了一下:“老,老三?”

她应该是有些怕生,窜到了姑父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怯生生的打量着我们。乡村的夜空星影低垂,她的眸子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的亮。姑父脸色在阴影里有些晦暗不定,道:“你们怎么来了?快妹妹请客人进屋....”

妹妹?

我像多年前一样窜了了过去,伸手拉她,想借光看的更清楚一点:“妹妹,长这么大了?快,叫哥哥叫哥哥。”

她被寄养的这些日子里,我是这样想,听到这个名字。

然而,她触电一般甩开了我的手。

也许因为动作太快,在空气中激起一束风,有点锋利的割在我手上。我微怔,姑父见状脸色变了下将她揽到身后,尴尬的看着我道:“认生,这孩子认生。”

我莫名其妙了,我怎么算是生人呢?

这时姑姑转了出来,她穿夹克衫,头上绑着一条红色的头巾。惊奇的将我们迎了进去,道:“老三怎么突然跑来了?又不是逢年过节的。”

爸爸还没说话,我便自以为是的回答道:“我们来带妹妹回家。”

姑父笑脸僵了一下,被月影分割的那般分明。

农村人的上房,有炕,火炉,以及浓浓的黏土味道。茶罐子咕嘟咕嘟煮起来,姑姑去厨房拾掇饭菜。父亲却只是给姑父递了烟过去,两人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妹妹掀起门帘要出去,被我一把拉住:“你去哪儿?”

她仰起脸看我,眼瞳清明,光影流动。“我去帮我妈?”

“你妈?你会帮个什么?”这时候的她,不过六岁。

“我会烧火。”

我一下子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没舍得吃的巧克力递到她眼前:“叫哥哥,叫了给你吃这个。”

她怯怯的看了我一会,又看着我手里的巧克力:“哥哥?”

我一下子心花怒放,她的声音那么甜那么软那么乖巧,十块德芙的味道都无法比拟。我刚要把巧克力给她,便听到姑姑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妹妹,过来给我看火。”

“诶!”她答应一声,从我手里抽出胳膊就跑了出去。

我捏着还没递出去的巧克力愣在原地,心尖上堆了满满的思念悄悄的变质了。

次日早起,故乡的清晨,有北方乡村特有的清冷。一抹亮光从小窗户里宣泄而下,合着尘埃飘舞。而她就在那窗户旁边,蹲着身子捡拾黑炭。我精神起来,急着说话:“妹妹妹妹。你过来让我看看?”

她直起身,愣了下,定定望着我半天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来站在炕下。借着天光总算是看清楚了,脸庞黑黑的,眼睛也嘿嘿的。染上了风吹日晒里特有的高原红。

“啊,长黑了不过也长大了。”我笑的不知道为啥特别开心,记得小时候她是那么白里透红的团子,在这里不过待了四年,已然黑的像一块煤炭。

就煤炭,也是我妹。

我的打量好像让她很不好意思,简单的笑了笑。就用小小的手拿起了簸箕,然后把一堆煤渣子倒进了火炉。炉子里马上升起一股青烟,悠悠然的缭绕。

就这一下,我看见了她的手然后立马吓得一抽气。因为那双小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肉嘟嘟的红色,红的张扬的过分。我忍不住一下子拉住她的手,放在十五瓦的灯泡下细细察看:“你的手怎么了?”

一接触,冰凉立马从掌心的皮肤里渗进去,忍不住让蓝色的静脉打了个寒战。

她怯怯的把手轻轻抽出去,藏到了身后。答道:“冻得。”

我这才意识到她那些骇人的红色全都是冻疮。

但她刚刚这一抽,让我愣在哪里。

即使再迟钝,那双瞳孔里的拒绝我至少看的清楚。我说什么不对,这个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团子现在好像似乎差不多不太认识我的样子。

想来她被带走的时候不过两岁多一些,记得我才奇怪。

可是就算知道这个道理,被打击的感觉仍然清晰而尖锐。

“妹妹,我是哥哥。你……不记得了么?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时光雕刻的长河里那个肉嘟嘟粉嫩嫩的团子,那个在长夜里在我肩头睡去的妹妹,那个在雨季里被我吻过额头的女孩,要找不到了。

预感这么疼,所以才这么真。

“那个…我妈水已经烧好了,你起来洗脸吧。”茫然看了我一会,她这样说道。

就这一刹那一股电流从我脑后穿过来,她叫姑父爸爸,叫姑姑妈妈。我妹妹,和我流着同样血脉的妹妹,叫别人爸爸妈妈。

早春的凉气让我发了个抖。拉过硬邦邦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像寻求安全感一样将脊背靠在因为潮湿而翻起一片片蝴蝶状墙皮的墙壁上。

我说:“妹妹,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

她眨巴了下眼睛,犹豫都没犹豫的道:“刘。”这是姑父家的姓氏。

我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脸近乎咬牙切齿了:“什么姓刘?你是我妹妹,你应该姓陈。我是你哥哥,我叫陈晓晓。你是我妹妹,你叫陈妹妹。我爸爸就是你爸爸,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姑姑姑父不是你爸爸妈妈是你姑姑姑父。”

怪那个年纪太单纯,心里的想法一股脑说个干净。以为说出来,她就会明白。以为说出来事实,自己的事实也就是别人的事实。

在我的认知里,血缘关系就可以主宰一切。谁生下来谁,谁就是她妈妈。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用小小的手指着窗外,父亲在的房间的方向:“那是舅舅,你是舅舅家的哥哥。”然后眨巴眼睛,一脸的单纯无辜。

“什么舅舅家哥哥家的?我是你亲哥哥,亲哥哥。你记得不记得不?”

没注意到声音大了,她像受惊了的小鹿一样往后一缩。转身掀起门帘一溜烟的跑出去了。寒气又进来,灌进我的脖子里,全身打了一个哆嗦。

我连忙跟出去,院子不大,高墙上还有未散尽的白雪。风挺冷,凉凉贴着脸颊过去,有种刀割的疼。几间房子窗户都看起来黑乎乎,像一只蛰伏着的猛兽。而她跑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

于是我只好去找父亲。

父亲在堂屋里和姑父喝茶。炉火旺盛,小罐子里沸水卷着茶叶转上来转下去,整个房子里都是淡淡缭绕的茶香。

然后我听到了以下对话:

“孩子还小,我这又不是养不起。先放在这里吧,我一年出去打工。她妈……她姑姑也好有个照应。”

“这都六岁了,怎么着该上小学了。”

“咱们山后面有小学,这你放心。我对妹妹的疼爱,肯定不会磕碜。”

“唔……”

“这孩子跟她妈……她姑姑亲,你也不一定能领的回去。大一点,我们再看的大一点再说吧。”

昨夜星夜低垂下的预感,终究还是成了真。

“唔……”爸爸垂下头来搓捻着自己的手指,像在思考什么。我听出了姑父的犹豫,一下子生了气:“妹妹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想带走就带走。为什么不让她走?”

姑父马上就火了,摔下烟锅跳起来道:“怎么说话呢这个孩子?谁说不让走了,你就是要领走那也要问问她想不想走。”

我挺起胸膛打算辩驳。

结果我爹伸手拉过我,啪一下就给我一巴掌:“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十二岁的少年也是需要面子的,他这么一打我我觉得特别不公平,一下子眼眶就一热。又不好意思哭,就特任性的吼了一声:“我说的是事实,妹妹她叫他们爸爸妈妈。他们说好帮咱看着妹妹的,可是现在他们不想还了。”

得,破罐子破摔吧。

我爹毫不犹豫的左右开弓,又给了我倆饼子。

只感觉侧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在上边碾碎了无数个朝天椒。

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不懂大人之间客气疏离有所保留的谈话,一句话就惹起来一场战争。

紧接着门帘一拉,她和姑姑走了进来。我这个时候才发现姑姑其实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姑姑仍然穿一件红色的夹克衫,她牵着她的衣角,打量我和父亲的眼神陌生而疏离。

姑父一脸的诧异:“你进来干啥,不是说我会处理的吗?”

然而姑姑并不想理丈夫,只是伸手把她从身后拎出来,推到了前方,恰好处在了房间中央。被四双眼睛盯着,她怯怯的绞着手指,不住的往后瞟,似乎在用眼神和姑姑求助。

姑姑假装没看到,抹了一把眼睛开口:“老三,这个孩子当初是我替你看的。我这大半辈子养不来孩子,有这么一个确实是用心养的。我们老两口的确是疼到心坎里了,但我也不让你为难,领回去吧。你养的娃儿。”

说着嗓音颤抖起来,眼泪跌落在沾满黄土的衣襟上,开出带有浑浊颜色勾边的花朵。

看她红红的眼睛,显而易见已经哭过了许久。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是我太先入为主,四年时间有多长?长到可以完完全全忘了一个人,也可以完完全全爱上另一个人。

“你……”姑父气的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又叹了口气:“诶……”

气氛颓然伤感起来。安静而忧伤的空气里,一声一声响着的,只有姑姑的抽泣。

一下,一下。好像一呼一吸间,心脏里都是入骨的疼。

许久,却是她稚嫩却又柔软的声音划破了静默。我抬起头,看到她笨拙的凑在姑姑面前,踮着脚仰头贴在姑姑的怀里:“妈妈,别哭。”

妈妈?

我的手指剧烈的抖了一下。

记忆翻箱倒柜而来,像是电影片段一样跌跌撞撞的回放,终于回到某个夜晚,她第一次学会说话的时候。我和母亲带她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路灯光怪陆离的斑驳中,肉嘟嘟的她在我背上梦呓一般的叫:“妈妈?”

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点,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一睁开眼睛,就能闻到你的味道就能触到你的脸庞就能抓住你的衣角。

就是妈妈。

我抬头,流云,沧海一般的天。

她在哪里,我在这里,不过五步距离。可是四年时光,万水千山。

(6)

十六岁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女朋友。

她问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了好久回答:“挺脆弱一人呢。”

“诶?”

“因为我只要有些东西一崩塌,就会被压得再也爬不起来。”比如十二岁意识到我和她的距离时,我就马上变得不知所措了。

那个早春三月,沉默良久的父亲最后抬起了头,静静的,说:“那就,再等几年吧。”

离开时原路返回,她跟着姑姑为我们送行。我从包里摸出带给她的巧克力俯下身叫她:“过来,妹妹。”

她看看我,又看看姑姑。最后在姑姑用下巴的示意下蹭着脚跟走了过来,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我知道这声姐姐的意义,是舅舅家的表哥。

心里微微一顿,却还是拉过她的手,将东西塞了进去:“给这是巧克力,可好吃了。你拿着吃,等你回家了。我和妈妈给你买一大箱……”

那时的潜意识里,还在期待带她回家,还在期待明天后续,还在期待她叫我哥哥,牵着我的衣角沿着滨河路穿城而过。像童话故事里的唐怀瑟最终想起了安迪,然后是镜湖月下的重逢。

梯田顶端山风寥廓,我的头发被吹得乱飞。我和父亲一步一步行走在裹了黄土的大风里,一路沉默。

黄土高原太厚重了,阳光和土地一样荒凉。生死枯荣都轻的无从察觉,何况只是一场离别。

最终,上车前。父亲像是安慰我又像安慰自己一般低叹了一句。

“再等几年吧。”

(7)

可惜还是没能等到那个等几年的约定,人心偏离的角度就已经偏离的无法回旋。

那大概是我上初三某一天的下午,天气好的令人熟悉。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城市的空中逶迤,给一起都渡上温柔的色彩。她也出生在这样的下午,一推开门。我们之间一生只能一次的初见,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迎头而来。

然而这一次我推开门,却是一个梳子带着怒气冲冲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去。激起气流带动发丝的飘舞,撩拨肌肤的触感酥酥痒痒。

抬头往里面看,父亲握着电话一脸怒容:“你不是说养几年的吗?现在是什么意思?”我用茫然无措的眼神寻找答案来解决自己的迷惑,对上站在窗前的母亲,脸庞被疲倦爬满,全是无奈。

“怎么了?”

“你姑姑姑父,给妹妹上了户口。”

“什么?”

“妹妹,带不回来了。”

“......”

再一次到达乡村时正值盛夏,万物葱茏,麦田油油欢送这一波又一波绿色的海浪。从地平线沿着脚下一路开过来。

这次来的不止是我,还有大伯伯,二伯伯以及族里颇有声望的亲戚。有些事情毕竟不合情理,父亲希望这些亲戚可以帮助自己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带女儿回家。

这段时间山里推了路,父亲的车停在了姑姑家门口。

我拉开车门,看到已然蜕变了的她。坐在碾场用的轱辘上,搓着玉米。我们到达的动静让她抬起头来,被时光打磨的脸庞上少了多余的脂肪,凸显出略略成熟的曲线。看到我们她站起了身,定定看了一会后喊了一声:“爸,妈。舅舅来了!”

我发现她的眼神,清明而又坚定。

奇怪的不安席卷了我。

姑姑姑父出来迎接,她跟在中间低垂着眉眼,一声不吭。

谈话的地点设在那间堂屋,姑父和父亲做底下的板凳,伯伯亲戚做炕上,姑姑穿行其间倒水端茶,她跟在身边。

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因为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身体,猜想一千一万种原因为什么肉嘟嘟粉嫩嫩的团子,如今瘦的......让人心疼。

混乱由某一刻她的一声尖叫点燃导火线,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站在房子正中间大喊了一声:“我是刘家人,不是陈家人。”

记忆中第一次带她回家时,我也像她这般试图用自己的稚嫩思想去撞击成人自以为是的世界。现在的她,正是那时我的年纪。

姑父也像当初父亲一样打了她一下: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不同的是姑姑马上把她拥入怀中哭了出来:“我们娘两个没福,我大半辈子没个孩子,好不容易疼了个这还是别人想给就给想领走就领走的。这孩子,人家在城里享福的时候她在山里受苦。人家福享完了了留点剩饭就给她……”

俩人抱在一块哭的稀里哗啦,她一边哭还不忘给姑姑擦眼泪:“妈你别怕,我不走。”

我还不懂女人的眼泪是最柔软也最可怕的武器,看的莫名其妙,直到伯伯给我脑袋上一烟锅:“晓晓,你咋这么缺心眼呢?还不把你妹妹领到那边厢房里去?”

“啊哦。”我连忙过去帮忙,连拉带扯的把她扯到了厢房里。她的手腕在我手心里,骨骼分明隔得我手疼。她张牙舞爪的挣扎,力气大的早已不是那个被我背在脊背上的粉团子。我慌张的一边拉她一边低吼:“陈妹妹你别哭了,你再哭我打你。”

她一下像被点燃了,甩开我。吼得比我更大声:“我不叫陈妹妹。”

我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了门槛上,然后哗啦坐到了地上。脊背生疼的不知所措,一听到这话简直像年三十的鞭炮一样炸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我妹妹,你是我爸爸妈妈的女儿。”

她毫不犹豫的和我大声争辩:“我是我爸我妈的女儿,你才胡说八道。”

“放屁,我告诉你陈妹妹。你是我妈生下来的,你就是我爸妈的女儿。”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拔高了八度将身体向坐着的我压下来:“生了我就是我妈吗?她生了我为什么不养我?为什么我没见过她,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却把你养在身边?为什么你从小有巧克力吃我天天啃干馒头?为什么你头发干干净净皮肤白白净净我却是这个样子?”

“........”

“既然不想要我干嘛生了我?如果不是我妈我是不是早就死掉了,你们现在有什么权利。尤其是你,从小生活在城里的你有什么资格过来说要带走我?你凭什么?”

“.......”

“你才不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

接着门被推开了,她跑出去。掠野的风从门缝里撞进来,迎面砸在我的脸上。

明明,是盛夏。

我仍旧坐在地上,混泥土浇筑的地面,硬硬的,不会有任何感觉。方才是顾不得起身,现如今,是已经忘记了怎么起身。

那些心脏开裂的声音,哔哔剥剥在身体里作响。如同点燃一场支离破碎的美梦,光阴散落下的满眼绯红,咫尺天涯。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僵硬的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可是,就算空气,也不愿意在我掌心停驻一刻。

原来......

这样的自以为是啊?

我设想了一千种一万种一亿种用来和你辩驳对错的方法,我设想了一千套一万套一亿套谴责你不懂事的说辞,却单单没有想到,没有意识到。

原来,这么多年。

一直以爱她自居的我,其实。

是被她怨恨着的。

(8)

姑父毕竟是个男人。但凡是个真正的男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尊,都爱面子也都会讲一点点的道理。联合家族各种关系说辞的结局,是姑父低头父亲胜利,她跟着我和父亲回家。

她大哭,姑姑也抱着她大哭。这黄土高原上的人们啊,连哭都单纯如土地,只是撕心裂肺的干嚎。哭哭啼啼到深夜,星空也低垂着渲染欲泣。我讨厌那种抽噎的凄厉,靠着墙,裹着硬邦邦的毯子,透过木头窗子的缝隙看着星空。

那么耀眼又闪烁的星河,也荡涤不了内心强烈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罪恶感。

所有人都好像忽略了一件事,父亲和姑父为了女儿坐着斗争,可是他们无一都忘记了的是,他们争夺的并不是钱或者物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自始至终我们都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对的,从而忘记了这件事情里的对与错和我们无关,而是她的问题。

不知晓这一点的父亲和姑父固然令人讨厌。

可知晓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的我,似乎,更让人讨厌。

这种溺了水的感觉,让我如此惧怕。以至于第二天启程的时候,我竟然不敢面对她的人。相反第二天她却很平静,背着一个小小的包,低着头一声不吭。任凭姑姑在她身边梨花带雨,犹记得她那一天低垂的眉眼,以为是绝望,其实只是一种抉择后的平静。

车子摇摇晃晃到山顶上,一直沉默的她忽然说:“我,想上厕所。”

爸爸停车,她拉开车门,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压住令人作呕的汽油味,缓解了我几乎要窒息的胸腔。我挣扎里一夜,这厢乘她下了车上厕所凑上前去:“爸爸,妹妹自己。好像不想回去。”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试图以单纯的思维和成年人的世界碰撞。可是我清晰的知道一件事,不想,不想在被怨恨了,不想被她怨恨了。

父亲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抽烟,许久都没有松口仿佛想让烟雾淹没自己身体内部,那么就不需要思考。

就在这时,伯伯忽然大喊了一声:“老三,孩子跑了。”

我们立即往窗外看,发现她正朝着翻山的一条路飞快的往前跑,小小的身影上方是大的,大的包裹着所有苍凉山脉的天穹。

伯伯二话没说把我推下了车:“快追,快追。”

我撒开了腿就追,思想的反射弧还没有跑完一个来回,似乎除了追也别无他法。

那是,黄土铺作的山路。脚踩上去是软软的,风从耳边吹拂,卷着衣角和头发向着身后飘飞。身边是绿油油的麦田,一波又一波麦浪从梯田那一侧相向而来,像一场关于文艺的电影里的布景。

我看着前方她的小小的身影,再听山顶长风刮过哗哗作响。一下子忘了我是在追赶,就好想,就这样,在广阔的苍穹之下奔跑,我在她的身后,一直一直不回头也不停留。

那些在城市里走失的时光,就这样安然降落在岁月尽头。

然而最终我们都会筋疲力尽,我跑着跑着没有了力气,没地方拐了脚。一个没稳住趴在黄土地里,满面苍茫。我的整个喉咙里都是血腥味,重重的喘着气,不知道为什么想掉眼泪。然而一抬头,以为已经跑的没影了的她的脸却出现在眼前。

日光倾城,她逆光而立。

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可是,可是没来由的想起那个下午,那个年少时静默里推开门看到的小团子。

“这是你妹妹。”妈妈说,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脸庞,记得她眼角的金色光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扑闪。

“妹妹。”

我咀嚼着黄土的粘稠,伸手拉住她的衣角。那么真是的触感,就好像我在这一瞬间拉住了曾经,曾经,那些已经在城市里走失的时光。

她的睫毛上有眼泪,闪闪烁烁像极了夜空里的星星。片刻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掌牵住了我的身体,把我轻轻扶了起来。干涩的黄土弥漫,瞳孔里干干净净的,全都是苍茫。

我的手依然抓着她的衣角,风吹麦浪的声音哗哗啦啦,像寂寞的歌在空气里作响。

“哥........哥,我想我妈妈。”她说,声音那么低那么轻柔,如同在哀求。

“......”

“这个月过了我爸爸就要去省城打工了,我妈妈在家里只有一个人。”

“........”

“我明天还要去学校,我要跟省城来的的丁老师学跳舞。”

“........”

“他说我们班我跳的最好,她要给我奖励一个书包。就像你那样的,上面画着动画片的书包。”

“........”

“哥哥,我想我妈妈。”

……

就这么,就这么,安静下来。

就这么,就这么,放开双手。

就这么,就这么,看着她奔跑,看她离开,看她的衣角翩飞看她的目光如炬看她头顶的天空,大片大片的蓝色,云浪在其中翻滚。

我知道在这一刻的我,除了放手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年纪稍长的时候我读纪伯伦的诗,那位智慧而深刻的老诗人说:爱不是占有,爱不能被占有。

爱只在爱中满足。

妹妹你知道么,我能给你的爱,只是站在这里看你远去,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待。

白色的太阳,骄奢的日光。

带给身体剧烈的温暖,低下头。右手还保持着放开手的姿势,指尖那温度的主人却已经在山路上狂奔而去,顺着她奔跑的方向往下看,遥远的,遥远的地方有一院农房。哪里的被子僵硬,哪里的墙壁潮湿,可是哪里的星空光彩夺目,一抬头便是温柔。

那就跑吧。

如果就这样奔跑,你就可以快乐。

如果就这样奔跑,你就可以飞翔。

如果就这样奔跑,你可以找到你的方向。

那么就跑吧,你怨不怨恨我,这种事根本,根本就无所谓了呢。。

只是,只是。

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如果不可以,其实,也没关系呢。

直到望着她一路跑下去,跑到姑姑家逼仄的房屋前,看着姑姑把她抱住,我才尝到唇角有淡淡的咸涩。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父亲哪里。

“妹妹呢?”

“回家了。”

(9)

又许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开车回故乡帮父亲祭奠祖先。在县城的路上碰到她,穿黑色的运动裤,红色的夹克衫,因为天气冷,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仍然剪得很短,齐眉毛的刘海,笑起来嘴边又两个梨涡。她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头发斑白的姑姑和姑父用三轮车帮她拉着行李。下坡路长,姑父刹不住。我解开安全带下车,接过车把。

“多大了?”我问。

“十五。”

“已经十五了啊?”我一边感慨着时光一边推车,她低头抿着嘴笑了笑,并不答话。我只好环顾左右,贫瘠的小山村在此去今年的时间里也在缓慢而努力的变换。各种各样的小店铺也开了起来,霓虹灯牌上是流动的纸醉金迷,人群的容颜也不再是土地一般的朴素,常有画着诡异浓妆的女子,用笑容诠释物欲。大概不变的,只有阳光了。

阳光般的荒凉。

到了学校门前,我发现她的手红红的。很想在街边买一杯奶茶给她暖手,最后只能低低说一句:“好好学习。”

我身上没有带一块

城市里走失时光-微网络

钱。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