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生莫作有情痴

小说 34 2018-01-13 11:22
它生莫作有情痴-微网络


师父说鬼魂是死人对阳间放不下的牵挂所留下的精神体,这股精神体或怨或痴。精神意识很强的鬼魂都是怨魂,这种魂魄就是人们常说的厉鬼,我们要抓的就是这种。我是一位道士,从小跟着师傅捉鬼。

前两天师傅被人重金聘请去收一所老宅的女鬼。那鬼魂已经在世间飘荡了十余年,不过从不主动伤人,只在一所老宅里游荡。如今那老宅被人相中,便出了高价请人驱鬼。我的师傅因为身体欠佳,便安排我替他去一趟。

一位老人将我引到老宅说:“我便不进去了,这女鬼一旦有人进了宅子就会出来索命。”待老人走远,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宅门。

院内杂草丛生,只有一颗梨树开满了花,稀稀落落的飘着。忽有女声欢喜道:“是你吗?六郎,六郎……。”

我正要凝神静气,又听那女声凄厉道:“你不是六郎,你不是他!”顿时院内风沙四起,我感觉到女鬼的愤怒。

我高声道:“十年了,他不会再来了。让我送你投胎转世吧!”

那女鬼凄声道:“你骗我!”

院里的门窗哗哗作响,顶端的天迅速阴暗起来,黑暗中只见一面目不清的女鬼向我扑来。我急忙打开我的阴阳葫芦,将她收进葫芦内。

呵……没想到十年的女鬼这么好对付,既不用费心血引她出来,也不必与她恶斗。我且在这破宅中将就睡一晚,明天再回去让师傅替她超度吧。

睡意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翻了个身,依旧听见有人念:“式微,式微,胡不归?”我一骨碌坐起来冲葫芦吼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超度你?”那鬼魂哭道:“你为什么抓我?我只是在等我的六郎啊。”

我托腮道:“你是鬼魂,阴间才是你该待的地方,阳间是人该待的地方。”她啼哭不止嘴里还在念六郎六郎啊。

这是我捉的鬼中怨气最弱的,一般怨气弱的鬼在阳间停留十年必将魂飞魄散,而她能够在阳间数年应该是痴念支撑着,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交差,那老人看了看我腰间的阴阳葫芦欲言又止,我一时好奇问道:“你可知这女鬼的来历?”那老人叹了口气道:“她是叶家小姐。”我又问:“那又为何痴念不散?”老人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这晚因为下暴雨的缘故没有赶回道观,只好花了点钱在客栈住上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急切敲门喊道:“道长,有人让我传话给你说昨天抓的女鬼不知为何又逃回去了。”

我一摸,腰间的阴阳葫芦竟不在,想必是昨天不慎掉了,那葫芦让人捡了去打开了。

我立即写了一封书信叫人送回观里。等我赶回宅子,那位老人已经在宅外急的打转,大老远看见我来便拉着我的手道:“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位买宅子的少爷今天说来看看宅子,这会都不见出来。”

我踹开门,冲进去喊道:“你若伤人我便放火烧了这宅子!”

“我怎会伤了我的六郎啊?”那女鬼如是说。

只见一男子晕厥在地,那女鬼将他抱在怀里。此时我已没有阴阳葫芦,若她伤人我只能将她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现在是否很丑?”她摸着自己的脸看着我。

“你已经没有脸了。”

她哀泣道:“原来不是我的六郎不认识我,是我没有脸了。”说罢又是一阵凄惨啼哭。

“你可看清楚了,你怀中的男子是你的六郎么?”

“我怎会不认识他?我与他相识五年我怎会不认识他?”

“你的六郎现在应当是位年过三十的中年男子,你再看看你怀里的人,这分明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女鬼低头看了许久,只见房内飞出许多画平铺在地上,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怀中男子。我趁她不备将她踹回身后的房间,迅速在门窗上贴了封印符,现在只需等师弟送阴阳葫芦来。

我看了看地上的少年,眉眼与画中男子确实很像。我走出院外叫老人进来将那昏厥过去的少年带走。老人将少年的左臂挂在肩上,走至院门时停了脚步回首冲关押女鬼的房屋喊道:“阿纤,放下吧,不要再等了,你这一生还不够苦吗?”

屋内女鬼恍若未闻,她依旧嘴里不停的喊六郎啊六郎,不久又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人踌躇片刻又道:“阿纤的一生很苦,我请你来并非是要将她赶走,我只希望你让她早日投胎转世,让她不要再在这尘世中受苦。”

我点了点头,老人叹道:“我老了,也许没有几年活头了,我死了不要紧,只是怕这世上再也无人记得她。趁着我还在,早点找人替她超度,免得日后被打的魂飞魄散。”

第二天一早师弟来了,我将女鬼收入葫芦内便与师弟连夜赶回道观里。师傅问:“是何原因成为怨魂?”

“不知,只知成为鬼魂后一直在等一人,应当是放不下痴念。”

师傅沉吟片刻道:“聘请者书信请求一定要让这女鬼转世投胎,这女鬼凭着一股痴念能存活十年,想替她超度让她转世恐怕不易。”

我与师傅平生抓鬼都是怨鬼,这种鬼魂是杀人索命的,且娉请者只要我们抓鬼并不管它是魂飞魄散还是转世投胎,所以怨念太强的鬼魂都把魂魄打散。

第二日一早师傅把我叫去让我去找娉请者问一问这女鬼的生前,也问问她痴念何人。

我找到了那位老人,他说:“阿纤的事没有人比旭儿更清楚了,我带你去问问他吧,他就是娉请你们的人,是我的儿子。”老人将我引入一房内,房间里一位骨瘦嶙峋男子平躺在床上。

“儿啊,你醒醒,你请的那位道长来了。”

那男子微微皱了皱眉转而睁开了眼,老人立即将他扶坐起来又在他身下垫了软枕让他靠在软枕上。那男子问我:“阿纤她是否走了?”

我答:“没有,痴念太重不愿被超度,若是再强行替她超度恐怕会灰飞烟灭。”

“别……千万别伤害她。”男子一激动顿时一顿剧烈的咳嗽。

“我来找你就是想了解她的平生,替她了了这一段痴情。”

那男子似乎陷入一段回忆,他缓缓道:“阿纤是米商叶老爷之女,也是我的表妹,我与她算得上是青梅足马。她是叶老爷的独女,叶老爷年近四十才有了阿纤这一位孩子,她生的很美,她爹爹也很疼爱她。阿纤十岁时她爹爹便替她请了一位先生教她识字,跟随那位先生同住叶宅的还有一位少年名唤柳江,因那少年家中排行第六所以阿纤喊他六郎。”

男子掩住嘴咳了咳又道:“阿纤原本天真浪漫,是那柳江教她读《诗经》,每日写书信挑拨她,后来阿纤的一颗芳心便让柳江得了去。再后来,柳江上京赶考,与阿纤约定待他金榜题名就回来迎娶她。”那男子说罢咳嗽不止,老人连忙扶着他躺下说:“我儿身体欠佳,还请道长改日再来吧。”

我大概已经已明了阿纤的故事,不过是我们常听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只不过这才子没有高中状元,所以这结局有些凄凉。

我回到观把阿纤所在的葫芦拿到房内,只听阿纤呢喃道:“六郎啊……城中的柳絮飘了十三回了,你为何还不归来?”

我问:“你既已死,为何还要等他?”

“临别时我曾答应六郎一定等他回来,无论生死我皆在此等候。”

“若他死了呢?”

“他说他即便死了他的魂魄也会回来。”

我想既如此那柳江一定还活在世上,罢了,我就辛苦一趟替她去找一找吧。

第二日我便向雇者说明,那病床上的男子愁眉紧锁,良久叹了口气道:“让她去吧,我瞒了她十年,也不知是对还是错。”说罢从枕下掏出一卷画来,他缓缓展开道:“这是阿纤的画像,你给她看看吧,让她记起她的模样。”

画中女子雾鬓风鬟,杏眼桃腮,身形婀娜如初发芙蓉。我把阿纤从葫芦中放出,我告诉她我将带她去见柳江,又将她的画像给她让她幻化出自己的脸。

我给了阿纤一柄油纸伞,这伞柄师傅用血画了道符在上面,阿纤在伞下与常人无异,但若是离了这伞,便会灰飞烟灭,这伞便是用来限制阿纤行动的。

在京城四处打听了几天,名唤柳江的男子我与阿纤见了不少,不过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第五日客栈的小二问道:“不知道士在寻何人?”我答:“十三年前我有一位名叫柳江的朋友上京赶考,后来断了音讯,如今他的家里出了一些变故,他的家人托我来转告一声。”

那小二笑道:“我看你已寻了多日,我倒知道一位名叫做柳江的人,不知是不是你要寻之人。”

小二见我等他下文便说:“当今朝阳公主的驸马便是十三年前中的状元,名唤柳江,他来京赶考住的正是蔽店,我还记得他高中前常常有人送些碎银两来。”

我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巧合,我找的柳江绝不会娶妻。”

一日我与阿纤在街市上打听,只听一男子笑道:“你们要找何人?”

有商贩道:“驸马爷,她们在找一位叫做柳江的男子。”

“这男子是你的夫君?”

阿纤怔怔的看着这位男子许久后微微低头说:“不是。”

那男子看着阿纤笑道:“既不是你的夫君你找这男子何事?”

阿纤微微摇了摇头,那男子又道:“这便有趣了,你既无事又为何找他?”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柳江,虽然过了十余年但他的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年老一些。

静默许久,阿纤忽然抬头问道:“你何时做的驸马?”

那人笑道:“十年前我高中状元,同年与公主相识,我与公主郎情妾意,由当今圣上亲自赐婚。”

“阿纤,我们走吧。”我见阿纤的眼框越来越红,便对阿纤说,我知道鬼是没有眼泪的。

“阿纤……这名字我似乎听过。”那男子用手按了按他的额角,陷入沉思。

半响后笑问:“我们是否认识?”

阿纤摇头道:“不曾相识。”

柳江道:“初次见阿纤姑娘便觉似曾相识,这应当算是你我的缘分。”

阿纤微微笑了笑说:“算是吧。”说罢转头对我说:“走吧。”

又是柳絮纷飞的季节,阿纤终于见到了柳江。原来忘记阿纤容颜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那个曾经许下山盟海誓的六郎。

万水千山,生死牵挂的人如愿安好,只是忘了曾经的诺言而已。

薄情之人总是擅长许诺,但一生所说的诺言能记得几句?而痴情之人重诺,一句诺言生死不忘。

夕阳将落,今天的晚霞红的似血。阿纤的长发在风里翻飞,她想她这一生大概等不回她的六郎了。

“阿纤,回去吧。现在你该放下了,回去让师傅替你超度吧。”

阿纤回头微微笑道:“做人又有什么好呢?来生只怕还会是阿纤。”

风,吹落了她手中的伞,阿纤被吹散在风里。

当年折下的柳枝没有留下柳江,如今这漫天飞舞的柳絮再也留不住阿纤。

我将银两送还给老人,他所托之事我没有办成。病床上的男子在唤他的阿爹,老人让我进屋稍坐,我知道那男子想见我。

半响,老人红着眼眶让我去见那位男子。他的病似乎好了一些,他问我:“阿纤呢?”

“已灰飞烟灭。”

男子眼里溢出许多泪来。良久,他道:“这样也好,从此她再也不用受苦了。”

不久后我听说朝阳公主的驸马死了,驸马死的很蹊跷,像是恶鬼所为。

人们议论纷纷都说驸马很有才能又及其亲民,不知为何会有恶鬼缠身。

后来我在阿纤的老宅外见到那位老人,他提着一篮纸钱从阿纤的宅门出来。他邀我去他家暂坐,那病榻上叫做旭儿的男子已不在了。

老人替我倒了杯茶,跟我缓缓的讲起了阿纤的一生。

阿纤的前半生你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就跟你说说她的后半生吧。

柳江进京赶考那年阿纤年方十五,那时她的爹爹娘亲尚在,不过次年冬天,叶老爷外出受了寒,回来后便缠绵病榻。

叶老爷生前曾替阿纤谈过一门亲事,是魏家的公子,叶魏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可是阿纤却不同意,叶老爷也不顾阿纤反对,阿纤的娘每日替阿纤的婚事操劳着,就在阿纤快要成亲之际,叶老爷却病逝了,这门亲事便拖下去了。

此间阿纤常常写书信让我儿替她送给柳江让柳江回来提亲,也常常寄一些银两。柳江偶尔也有书信回,无非是让阿纤等他罢了。

不久后魏家公子不慎落水,竟溺亡了,大家开始传阿纤是不祥之身。以后尽管阿纤多么貌美,门户好一点的都不敢前去提亲。再加上叶老爷去世,叶家慢慢衰落,竟有些市井小民整日去叶家叨扰,想要强娶阿纤。

阿纤的娘亲整日郁郁寡欢,不久后也离世了。

阿纤年幼不懂生意往来,她娘亲病逝前已没有什么家产,再加上阿纤时常寄银子给柳江,到后来竟只能靠刺绣和替他人缝补衣物度日,但即便是这样阿纤也能省出钱来给柳江。

阿纤身上藏着几把匕首,她蒙着面纱终日坐在院门口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等着柳江,无论春秋冬夏。我们都告诉她柳江不会回来了,她总是不信。

我的痴儿便在她的宅门附近租了一个小商铺,日夜不归,守着阿纤的宅门,不让登徒浪子去打扰。

阿纤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得等着,她等啊等,终于病倒在宅门口,旭儿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却终究没有治好她。

阿纤死后我们都想她这悲苦的一生结束了,不料她竟变成了鬼,依旧在那宅子里无穷无尽的苦等着。

可怜我的旭儿啊,我知道他喜欢阿纤,可是我们这样的穷亲戚又怎么高攀的起呢?人人都传阿纤不祥时,旭儿高兴坏了,可是阿纤还是不同意嫁给他。

就这样阿纤盼着柳江,旭儿等着阿纤,谁也不愿先放手,如今,谁也不用再等谁了。

老人拭去眼角的泪说:“我把旭儿葬在阿纤的宅院里,这是他生前最后的心愿。”

又到了柳絮纷飞的季节,漫天飘絮中我仿佛听见阿纤在念:“惜起残红泪满衣,它生莫作有情痴,天地无处着相思。花若再开非故树,云能暂驻亦哀丝,不成消遣只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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